港人郎咸平的振臂所向,誘得媒體逐臭而來,最終國家審計署、中國證監會、公檢法三司的密集介入,終於使曾經身為中國家電業最具現代氣質、資產質量最好公司之一的科龍集團訇然崩塌,時任掌舵者顧雛軍身陷囹圄。由飛龍在天至亂刀屠龍,其實,政企利益之混沌與紛爭,令時勢早有定數----即使不是顧雛軍,亦都有「李雛軍」或「王雛軍」,讓科龍折翼。
半官半商應時而生
上世紀80年代崛起的珠三角企業中,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是,創始人大多具有半官半商的身份,如現在全球最大的微波爐生產商格蘭仕,由時任順德桂州鎮工交辦副主任的梁慶德一手打造;樂百氏的何伯權,原本是中山小欖鎮的團委書記。
自己動手、用錘子敲打出中國第一台雙門冰箱,并最終將一個生產冰箱的鄉鎮小廠建成港深兩地上市的科龍集團的潘寧,當時亦具有官方身份----順德容桂鎮工交辦副主任。
這個在中國行政體系中相當於「股長」級別的身份,在創業之初,確實為科龍前身的珠江電冰箱廠謀得地方的大力支持,建廠的啟動資金9萬元人民幣,即由容桂鎮政府提供;而在上世紀90年代,潘寧要擴建廠區而鎮內已無地可徵時,容桂鎮索性炸平一座小山夷出平地,一時傳為佳話。
飛龍在天鄧公三叹
1984年10月,潘寧任廠長的珠江電冰箱廠成立,品牌名稱為「容聲」。憑藉潘寧一直堅持的款式新穎、質量上乘、營銷靈活等優勢,伴隨那句簡單的「容聲容聲,質量保證」廣告語,迅速崛起,業界號稱「南容聲、北海爾」。
1992年1月,鄧小平南巡,途中專赴珠江電冰箱廠視察。面對這家裝備了當時全球最先進生產線的國內最大冰箱制造企業,鄧公三叹:「這是鄉鎮企業嗎?!」
在這家鄉鎮企業里,鄧公還首次說出了那句影響全國的名言「發展才是硬道理」。同年,北京權威機構公布內地家電產銷排行榜,容聲冰箱占據「電冰箱產銷量第一」的寶座達8年之久。
當年優勢翻成掣肘
只是,企業愈大愈強,當初的優勢往往翻成掣肘之勢,科龍折翼的宿命,亦源於此。
由於當時還是珠江電冰箱廠的科龍集團,起步資金源於鎮政府,所以定位就成了鄉鎮企業,因此鎮政府對企業的左右能力非常巨大。雖然潘寧多次提出,但政府方面一直未給予經營團隊任何股權。同時,因為鎮政府擁有「容聲」的所有權,同鎮的其他企業也獲准用這個品牌生產其他良莠不齊的產品,嚴重冲擊了珠江電冰箱廠的名譽。1994年,潘寧求變。
他將工廠更名為科龍集團,并開始進軍冷氣機企業。潘寧希望以企業擁有的「科龍」品牌,擺脫鎮政府的強力參與。如此動作,被有關方面視為另立山頭,在企業利益與政府利益息息相關、此消彼漲下,政企勢將博弈。
1998年12月,科龍集團突然發布公告,潘寧辭去公司總裁;1999年4月,潘寧不再擔任科龍董事長。他的所有職務由其當年的副手王國端接手。
經此變故,時年65歲的潘寧心灰意冷,以不保留辦公室、不拿退休金、不持一股的「三不」承諾移民加拿大,僅每年清明返鄉掃墓,再未對科龍公開置詞半句。
潘寧之后科龍空囊
1999年4月至2001年10月,科龍經歷了王國端及時任容桂鎮鎮長的徐鐵峰兩位過客總裁。
雖然,期間科龍電器在深交所上市成功,但就在過客手中,科龍敗相已現。1997年至1999年,科龍的净利潤均保持於6億人民幣以上,但在2001年4月公布的2000年業績中,科龍奇跡般虧損6.78億元。盈虧間近14億的資金空間,目前仍是公眾無從詳知的黑洞。
對此,曾全面主管科龍營銷并最終去職的屈雲波先生事后含蓄地評價:「除非是特殊情况,要不就是『專門』在制造虧損。」勢已至此,科龍的任何下家,注定都是一場悲劇的適逢其會者,不同下家的區別僅僅在於:悲劇發生得快與慢,自身下場的慘或更慘。
於是,科龍與顧雛軍彼此揀中對方,作為自己前途的終結者。
顧科首會不了了之
顧雛軍,天津大學熱力學研究生學歷,因時造勢,沒能成為科學家,卻成了名動中國資本市場的玩家。
他與科龍的姻緣,雖然在公開渠道中顯示為始自2001年,但實際上早在1989年,雙方已有第一次握手。
當年,新華社主辦的《經濟參考報》報道年輕科學家顧雛軍發明了「顧氏循環熱力理論及技術」,可以不用氟利昂,并令冰箱或冷氣機節能兩到四成。對新科技求之若渴的潘寧,看到報道后,專門剪下報紙,還派員與顧接洽合作事宜。
一個月后,科龍派去的人員回來匯報稱,顧雛軍年輕氣盛,揚言已有百餘家海外企業與之聯繫,他也不太樂意將自己的技術轉讓予國內企業;同時,據悉其技術亦未如傳聞中神奇。最終,顧、科的第一次握手不了了之。
那時,無人能知,這個年輕人會創辦出無氟制冷劑生產商「格林柯爾」并成功赴港上市,且在12年后入主科龍。
賤價出手詭异入主
2001年9月27日,格林柯爾簽約成為科龍第一大股東,以號稱5億實際3.48億購得科龍電器20.6%的股份。據《顧雛軍調查》一書引用知情者的話透露,顧雛軍談判的籌碼,是科龍與母公司容聲集團之間藏於賬面下的關聯交易,「顧雛軍向政府表示,如果讓他收購,容聲集團欠科龍的錢,就可以不用還了」。
雖然人人都以為顧雛軍執到寶,但即使是顧雛軍也沒料到,自己接手的科龍會有多「空」----2002年4月公布的科龍電器2001年年報,公司繼續虧損15.55億,兩年虧損22億,創當年中國企業之最。
為入主科龍,顧雛軍自身亦損失慘重:在消息公布后1個月,格林柯爾股價1個月跌去60%,顧雛軍身家蒸發13億港元。
玩家本性頻頻圈地
藉助潘寧精心打造出的科龍品牌形象及銷售網絡,加上顧雛軍迅速展開的成本控制及優化管理,科龍也曾打了一場翻身仗----科龍電器2003年半年報顯示,公司數年來首次盈利1.12億;2003年全年科龍實現營業收入61.7億元,再回內地一線家電品牌行列。
只是,顧雛軍的玩家本性,令他在科龍短暫的回神之后,麻痹地認為大局已定,又復頻頻圈地,終誤自家前途。
自2002年5月至2004年8月,顧雛軍通過一系列資本運作,先后收購了吉林吉諾爾冰箱廠、亞星客車、美菱電器、西泠電器、襄陽軸承、商丘冰熊冷藏設備公司及華意壓縮,囊中控制5家上市公司,「格林柯爾系」規模達至顛峰。
在2003年12月,他還當選了中央電視台「2003中國經濟年度人物」。
路見不平郎生棒喝
物極必反。也是在2004年8月,顧雛軍在中國資本市場上的饕餮之旅,遭遇當頭棒喝。振臂揮棒者,香港科技大學教授郎咸平。郎咸平在當月9日,以《格林柯爾:在「國退民進」的盛宴中狂歡》為題,在復旦大學直指顧雛軍席卷國家財富。一夜之間,該演講稿登上各財經媒體重要版面或播出時段。同月17日,顧雛軍在香港起訴郎咸平涉嫌毀謗。郎咸平抨擊顧雛軍「利用一些地方政府急於加快國有企業退出的思路,將收購與改制打包在一起,玩了一把雙方互惠互利的雙贏游戲」,一方面在收購中與原先的控股股東私下達成關聯交易,以豁免債務等方式獲得較為有利的交易方式,轉嫁損失予中小股東;另一方面,利用科龍強大的現金流來完成各項收購。由於郎咸平最后將對顧雛軍的指責上升至中國國有資產「國退民進」與俄羅斯在私有化進程中「合法地侵吞國有資產」類似的高度,他的觀點便引發了學術界、政界對「國退民進」的大辯論。在傳媒不遺餘力地推動下,「顧郎之爭」,成為近20年來,中國經濟理論界規模最大的論戰。
以灰色手段行走於資本市場的顧雛軍,其人生軌跡由此被無限曝光於公眾的視野中,而見不得光的,見光必死。
顧陷囹圄科龍殘喘
2004年年末,國家審計署悄然進駐科龍;11月,港交所與深交所一起進駐科龍;2005年1月,港交所公開譴責顧雛軍的關聯交易;2005年5月,中證監宣布立案調查科龍;2005年6月起,內地供應商停止供應科龍原材料。2005年7月29日,顧雛軍被佛山市警方帶走并拘留。2008年1月30日,他被以虛報註冊資本罪,違規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和挪用資金罪三項罪名,數罪并罰一審判處有期徒刑10年,并處罰金680萬元。
在2005年9月,青島海信得以6.8億元人民幣入主科龍。同年10月,中證監稱,顧雛軍的「格林柯爾系」「涉嫌侵占、挪用科龍電器財產累計發生額為34.85億元」。
關於科龍最新的消息是,2008年6月3日,ST海信科龍(0921.HK;000921.SZ)公告稱,一審獲判顧雛軍、格林柯爾及關聯公司賠付1.69億元人民幣。
由此,科龍在短短24年間,走完了本該很有前途的一個輪回。下一個輪回,它叫「海信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