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香港商報網
2024-05-10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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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向前
宋嘉祐六年(1061),蘇軾赴鳳翔任簽判,人生第一次和弟弟蘇轍離別,寫詩提醒他當年在懷遠驛讀書時的約定:
寒燈相對記疇昔,
夜雨何時聽蕭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
慎勿苦愛高官職。
熙寧九年(1076),蘇軾在山東密州任太守。中秋之夜,把酒賦詞《水調歌頭》,序曰:「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蘇轍字子由),遂成千古名篇,結句由思念其弟而推及全天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元豐二年(1079),蘇軾因烏臺詩案困於獄中,誤認命將休矣,故飲恨遺詩其弟:「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
紹聖元年(1094),蘇軾貶謫到廣東惠州,在寫給表兄的送別詩中還心心念念第二次貶謫江西筠州(州治在高安)的弟弟:「我亦坐念高安客,神遊黃檗參洞山」……
——高安客,高安客,你在他鄉還好嗎?

東坡子由在筠州(中國畫) 鄒一桂作
一
那個高安客讓蘇軾心心念念,是因為他自小體弱多病,是個肺病患者。
蘇轍兩度謫貶高安——第一次是蘇軾因言獲罪,史稱「烏臺詩案」,蘇轍救兄心切,在《為兄軾下獄上書》中欲以自身的官職為兄贖罪,結果「謫監筠州鹽酒稅,五年不得調」(《宋史·蘇轍傳》)。第二次則是自己因言獲罪,因上書反對哲宗恢復熙寧新法,被新黨以奏折中用漢武帝為例,誹謗宋神宗窮兵黷武為由,一年三貶黜,最後降授試少府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蘇轍前一次謫高安自元豐三年(1080)至元豐七年(1084)計5年,後一次自紹聖元年(1094)至紹聖四年(1097),計3年,兩次共8年時間,中間整整相隔10年。
初次貶謫筠州,高安收留了這個謫臣,接納了他多病的身,撫慰了他苦悶的心,也寄寓了他愛民、報國的情。
筠州知州毛維瞻長蘇轍28歲,他愛才、惜才、護才,待蘇轍非常友善,邀他遊園、夜飲、賞花……使得蘇轍創作熱情迸發,雖共事僅一年半時間,兩人唱和的詩歌卻達66首之多,其中錦詞妙句頻出:「我來邂逅逢寬政,忘卻漂流身在南」「才力有余嫌事少,風情無限覺詩多」「幕府尊罍雲裏集,民家歌吹靜中來」「政寬境內棠陰合,訟去庭中草色新」……從中足見毛太守行政有道,百姓安居樂業。
毛維瞻也是元豐三年知筠州的,一到任就開始維修被洪水沖毀的州城。十月,州城西樓建成,蘇轍被邀參與圓功宴。
蘇轍雖監筠州鹽酒稅,常睡在鹽酒稅舍的酒缸旁,聞著氤氳在空氣中的酒香,口角流涎,心向往之卻從不盜飲。而今,毛太守給了蘇轍暢飲美酒的機會。酒,化解了他貶謫險遠之地的不快;酒,麻醉了他到筠州不久便痛失小女的悲傷;酒,也激發了他以詩言誌的興致。
高安糯米酒久貯醇香、入口甜滑,一杯入肚,丹田轉暖,三杯過後,詩興大發,不知不覺間,他喝過量了,樂極生悲而肺病復發。
在肺疾折磨之中,這個愛詩如命的酒徒竟寫下二百言長詩《飲酒過量肺疾復作》來記錄這場豪飲:
朝蒙曲塵居,夜傍糟床臥。
鼻香黍麥熟,眼亂瓶罌過。
囊中衣已空,口角涎虛墮。
啜嘗未雲足,盜釂恐深坐。
…………
蘇軾接到詩後,同樣以二百字詩相和。和詩中寫蘇轍幼時就患上了肺病,痛苦時整天呼爹叫娘,「喊呀或終日」。幸好後來遇良醫良藥,蘇轍身體陰陽得到調和,肺病也緩解了。詩中雲:
平生不盡器,痛飲知無奈。
舊人眼看盡,老伴余幾個。
殘年一鬥粟,待子同舂簸。
雲何不自珍,醉病又一挫。
真源結梨棗,世味等糠莝。
耕耘當待獲,願子勤自課。
相將賦遠遊,仙語不用些。
這次肺病復發,哥哥毫不留情地批評他「不自珍」,並勸勉他要「勤自課」,為實現有朝一日兄弟二人歸隱田園、「風雨對床」的夢想而自律自修。
二
那個讓蘇軾心心念念的高安客,其實是個勤政、愛民的大宋小吏。
蘇轍初謫筠州是有工作的——監鹽酒稅,再謫筠州則是沒有工作的。
高安於漢高祖六年建縣,是當時江西十八縣之一,隸豫章郡。到蘇轍貶謫筠州時,筠州轄高安、上高、新昌三縣,州治、高安縣治均在高安城。自漢代設縣以來,其城池位置一直未改變,錦河(又名錦江、蜀江,宋代稱筠水)穿城而過,南北二城(俗稱南街、北街)枕河而居、隔河相望,南北雙城僅有一座浮橋相連接。
據《太平寰宇記》載,高安得名是「地形似高而實安,故名」,實際上,高安城卻是個水患頻仍的江南小城。蘇轍剛到任就被前不久發生的一場洪水當頭棒喝:位於南街河邊的鹽酒稅舍被洪水沖到河裏去了。蘇轍只得向知州求助,暫時把家安在了北街州府的部使者府。這年十二月,他將被洪水沖坍塌的州府聽事堂東面的房屋進行修補,作為自己宴休的地方,名之曰「東軒」,並寫下《東軒記》一文。
《東軒記》簡直就是他來筠州五個月的工作總結。通過這篇散文和前後多首詩歌,我們可以窺見他工作的艱辛。
筠州的鹽酒稅原來是由三個人收取的,他剛到,另兩人被罷免了,三人工作由他一人承擔,他既要坐在鹽酒稅舍裏賣鹽、賣酒,還要到市場上去收取賣豬肉、賣魚等各種稅收,一天到晚難得停歇,以致回到家裏精疲力竭,倒頭便睡,第二天很早又要趕往鹽酒稅舍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因為鹽酒稅舍和市場在南街,而家在北街州衙東側,所以,他每天都通過浮橋在南北兩城之間奔波,「平明坐曹黃昏歸,終歲得閑惟有夜」,是他辛勤徵稅的真實寫照。
蘇轍在元豐四年四月寫的《江漲》一詩記述了錦河漲水,「凌晨我有適,出門舟自操。」到任僅九個月,為了方便收稅,蘇轍竟然學會了划船。要知道,民間素有「人生三大苦,撐船、打鐵、磨豆腐」之說,划船是重體力活,而蘇轍原本是個飽讀詩書的文人啊。
我們浮想當時,千年前的高安城一旦大雨,洪水從河道漫上南街、北街,在土丘、山坡高處形成了一個個臨時市場,蘇轍為了每一個銅板的稅收,划船在其間往來徵稅,其情其景現在想來都令人感佩不已!
蘇轍在詩歌中就記載了幾次洪水,洪水過後往往是大瘟疫。蘇轍把哥哥傳授的治疫秘方——聖散子用來無私救治百姓。《江西通誌》載:「時大疫,鄉俗禁往來,動靜惟巫祝是蔔。公多製聖散子及糜粥,遍詣病家,與之,所活甚眾。」
「獨幸歲月之久,世或哀而憐之,使得歸伏田裏,治先人之敝廬,為環堵之室而居之,然後追求顏氏之樂,懷思東軒,優遊以忘其老。」站在東軒,蘇轍慨嘆不能追求顏回之樂,然而,為國為民而辛勞,為生民解疫而施舍湯藥不也是一種人生修為嗎?

江西高安大觀樓。蘇轍曾登大觀樓並留下詩句。 (李向陽攝)
三
同為唐宋八大家,和蘇軾一樣,賦詩作文同樣也是蘇轍的理想表達、人生追求和精神歸宿,筠州8年正是他文學的成熟期。
第一次貶謫高安5年是蘇轍文學創作的井噴期,僅留存下來的詩詞多達278首、文25篇。
蘇轍這一時期的詩詞主要是唱和之作,排在唱和前三位的分別是知州毛維瞻、女婿王適和哥哥蘇軾。
王適是蘇軾在徐州為官時發現的青年才俊,蘇軾覺得其性情修養「是有類子由者」,便將自己的第二個侄女許配於他,後來還親自為自己的孫子向王適的女兒第十四小娘子提親。王適陪同蘇轍來筠州完全是為了照顧嶽父一家生活的,從他們的詩詞唱和可以推測,到筠州後,王適在州學謀得一份差事,課徒為業,並把家也安置在了學宮附近。
這是很有詩意的兩翁婿,初謫筠州期間唱和的詩歌達32首。他們一起吟雪,一起詠梅,一起欣賞江上落日,一起慨嘆洪水泛濫;他們也一起讀書,一起飲酒,一起切磋詩文學問,蘇轍甚至向王適傾訴思鄉之苦:「江南留滯歸何日,萬裏逢春思故鄉。」元祐四年(1089),多病的王適去世了,因此,當蘇轍再貶筠州時,再也沒有了這麽一個被蘇軾稱為「璞」的人陪伴了,真是「他年夜雨獨傷神」啊!
「詩窮而後工」「寫憂而造藝」。「烏臺詩案」後,在政治上遭受挫折的二蘇兄弟如涸轍之鮒,通過詩文唱和,相互安慰、相互寬解、相互砥礪,共同升華,把這一段灰暗的人生過得光彩奪目。黃州成為蘇軾詩、詞、散文、書法創作的高峰期,筠州也成為蘇轍詩歌和散文寫作的高產期,《武昌九曲亭記》《黃州快哉亭記》《東軒記》《筠州聖壽院法堂記》等散文名篇的創作基本奠定了蘇轍「唐宋八大家」的文學地位。
除了文學創作外,蘇轍還在筠州開始了他的學術研究,《詩集傳》《春秋集解》《古史》《老子解》等學術著作的寫作正是開始於筠州期間,《古史》的寫作完成於第二次貶謫筠州的紹聖二年三月。
第二次貶謫筠州期間,與蘇轍詩歌唱和最多的是哥哥,在為數不多的詩歌中,詩題註明與蘇軾的唱和詩達9首。
閉戶著書,神交古人,精神與天地相往返,知交零落之際,哥哥蘇軾仍然是他的人生導師和精神支柱。

蘇轍《詩集傳》
四
思念不如相見,心動不如行動。讓人牽腸掛肚的「高安客」一家人到底在筠州生活得怎麽樣?蘇軾終於抓住一個機會,開啟了筠州之旅。
元豐七年(1084)初,病入膏肓的神宗皇帝忽然想起祖父仁宗皇帝當年「吾為子孫得兩宰相」的自得之語,兩宰相即指蘇軾、蘇轍,便決定起用蘇軾,下旨道:「蘇軾黜居思咎,閱世滋深;人才實難,不忍終棄。」量移汝州(今河南臨汝),為汝州團練副使。
蘇軾在接到詔書的次月,帶着家眷離開黃州,經興國(今湖北陽新),乘船溯富水而上,到達靠近分寧(今江西修水、銅鼓)的地方,他讓長子蘇邁帶上家人繼續前往九江,自己則通過陸路騎馬前往高安,探望那個日思夜想的「高安客」。
兩兄弟還沒見面,便在中國文化史上留下一段「二人同夢」的公案,為高安山水增添了許多迷幻色彩。
蘇軾要來高安,蘇轍邀請筠州洞山寺的雲庵禪師和聖壽寺的聰禪師一同去迎接他。兩位禪師跟蘇轍說起他們做了同樣的夢:夢見三人一起出城去迎接從湖北黃梅五祖寺來高安的戒禪師。
三人在離城二十里的建山寺迎接到蘇軾,便向他講起二人同夢的事。蘇軾說他母親剛懷孕時,夢見一個個子很高、瞎了一只眼睛的僧人前來借宿。雲庵驚叫道:「戒禪師是陜西人,而且瞎了一只眼睛。」 因為二人同夢,蘇軾在寓居的城南郡學裏題寫了「同夢」匾額,並掛在郡學大堂之上。
從四月二十九到五月初九,蘇軾在高安遊歷了十天,並且度過了一個特別的端午節。
這個端午節,蘇轍因工作困在鹽酒稅舍中,幸好三個侄兒非常歡迎伯父的到來,不但典衣買雞買酒招待他,希望他一醉方休,說說家鄉話,聊聊故鄉舊事,還陪同遊覽了城南真如寺。這是一場充滿歡笑的旅行,一路上他們纏著伯父請教學問,探究詩律,伯父長久以來積壓在心裏的陰霾也一掃而光,留下這首《端午遊真如,遲、適、遠從,子由在酒局》:
一與子由別,卻數七端午。
身隨彩絲系,心與昌歜苦。
今年匹馬來,佳節日夜數。
兒童喜我至,典衣具雞黍。
水餅既懷鄉,飯筒仍憫楚。
謂言必一醉,快作西川語。
寧知是官身,糟曲困熏煮。
獨攜三子出,古剎訪禪祖。
高談付梁羅,詩律到阿虎。
歸來一調笑,慰此長齟齬。
梁、羅、阿虎分別是遲、適、遠的小名。侄兒們如此喜愛伯父,源於蘇軾、蘇轍十分重視後代的教育,蘇軾在辭別詩《留別子由三首兼別遲》中仍不忘教育大侄子蘇遲要做「傳家好兒子」,蘇轍則在和詩中勸勉兒子、侄兒們「家藏萬卷須盡讀」,並寄以希望「門戶久長真待爾」。
在他們的教導下,兩兄弟的後代都秉承家學,並學有所成。蘇軾四個兒子除小兒子蘇遁早夭外,蘇邁曾任嘉禾令,蘇迨授承務郎,蘇過知郾城縣;蘇轍的三個兒子,蘇遲官至工部侍郎,蘇適授信陽軍司錄事,蘇遠任瀘州潼川府通判。也許是因為蘇轍與筠州結緣,他的曾孫蘇詡於淳熙五年(1178)任筠州知州,蘇詡之子蘇森也於開禧二年(1206)任筠州知州。
蘇軾端午節所遊的真如寺又名大愚寺,正是「二人同夢」中戒禪師雲遊到高安的圓寂之地。
「風雨對床」一直是他們兄弟的精神高地,此次蘇軾來筠州,兄弟倆也常常在東軒徹夜長談,蘇轍在和蘇軾的送別詩中是這樣記述的:「公來十日坐東軒,手自披雲出朝日。」
東方既白,心扉打開,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東軒,把兩個同胞兄弟、文學巨匠親切而堅毅的形象鐫刻在高安歷史的年輪裏。

高安瑞州府衙公園中復建的蘇轍「東軒」 (李向陽攝)
五
摯愛山水、饕餮美食的蘇氏兄弟每到一處都能使山水添色、人文增華,高安也因二蘇的壯遊而平添幾多千古佳話和人文氣息。
《筠州聖壽院法堂記》簡直就是蘇轍為高安撰寫的廣告詞,細讀這篇文章,我們就能走進宋代的高安。
這裏生態良好,「居溪山之間」,「水有蛟、蜃,野有虎、豹」;這裏物產豐富,「其人稼、穡、漁、獵,其利粳、稻、竹、箭、梗、楠、茶、楮」;這裏「民富而無事」,百姓富有,安居樂業;這裏民風和諧、飲食良好,「幸其風氣之和,飲食之良,飽食而安居」;這裏宜居,「然後信其宜為余之居也」。
尤其讓蘇轍稱道的是這裏道教、佛教文化興盛。東晉道士許遜的門徒遍布山林,此時道士仍比別的州多。有唐一代,佛教高僧雲集,「高安雖小邦,而五道場在焉」,洞山寺有良價禪師,黃檗寺有希運禪師,真如寺有大愚禪師,九峰寺有道虔禪師,五峰寺有常觀禪師。蘇轍認為多病宜學道,多難宜學禪。因為多病多難,他與釋、道中人有著深厚的交情,甚至有「筠州無可語者,往還但一二僧耳」之語。也正是在筠州,他學會了「吐故納新,引挽屈伸」(林語堂在《蘇東坡傳》中稱之為瑜伽術),祛病除疾,延年益壽。
透過蘇轍的詩詞,我們可以神遊大宋時期的筠州州治。州治位於鳳凰山下,鳳凰山因唐代山中有鳳凰飛集而得名。這是一座仙山,傳說蜀仙李八百在此修煉,蘇轍《和毛君州宅八詠》組詩中的《披仙亭》《李八百洞》《煉丹井》《磨劍池》寫的正是這一美麗的傳說和遺跡。此外,州治還有方沼亭、翠樾亭、山房等建築散布在山間,房、亭、池、井、洞,儼然一處好園林。
此外,他還寫了浮橋、黃仙觀、聖祖殿、清居院、小雲居、吳氏園、陳氏園、上高息軒起亭等紀遊詩,有觀賞梅、蘭、竹、菊、茶花、山橙、芭蕉、菖蒲、並蒂蓮等花草的詩章。
同時,蘇轍還是個舌尖上的詩人,他酷愛美酒、美食,而高安號稱「江右上縣」,是魚米之鄉,農業發達,物產豐饒。
讀蘇轍這個時期的詩文,酒香撲鼻:「村醪入口半甜酸」「白醪新熟喜初酣」「床頭酒熟自傾缸」「酒盞遙思向日酣」「一樽聊且慰蹉跎」……
在蘇轍筆下,水中鱠鱸鱣魴、蟹蝦菱藕物美價廉,山中牛尾貍、黃雀、崖蜜、茅栗、春筍、橙子應時而來,詩人的味蕾在這裏得到舒張。
二蘇深受高安百姓愛戴,許多山水因為他們的到訪增光添色。據高安《金沙劉氏家譜》記載,蘇軾在蘇轍的陪同下拜訪過金沙劉家的賢者劉平伯,遊覽了劉氏祖先、漢建成侯劉拾(如果按輩分算,他還是海昏侯劉賀的叔叔呢)遺跡金沙臺,寫下紀遊詩,詩曰:
雨後東風漸轉和,
扣門遷客一經過。
王孫采地空珪璧,
長者芳聲動薜蘿。
正爾謫居懷北闕,
聊同笑語說東坡。
山林臺閣原無異,
促席論心酌叵羅。
賓主相談甚歡,在主人請求下,蘇軾揮毫畫了四幅墨竹圖,還為渡口的亭子題寫了「喚渡亭」。因為二蘇喚渡訪賢,淳樸的村民將他們到訪的渡口喚作「來蘇渡」。「來蘇古渡」是為高安「邑治八景」之一。
清同治辛未年(1871)重修《高安縣誌》中,許多條目都留下了二蘇的影蹤。除了「東軒」「大愚寺」「來蘇渡」「喚渡亭」「金沙臺」,蘇軾沿官道從建山寺進城的一座橋樑易名「來蘇橋」;傳為蘇軾遊覽過的遼河易名「蘇溪」,蘇溪旁的一座小山也被命名為「坡山」;城南一座小橋傳為二蘇與黃庭堅相揖讓而取名「三讓橋」;由宋代郡學而廣福寺,而明代筠陽書院,而清代鳳儀書院,因蘇軾曾題「同夢」匾而文氣沛然。二蘇的塑像也被安放在縣治南的「四賢祠」中,被人頂禮膜拜,被請入鳳儀書院的「十賢祠」中,接受學子的尊崇、叩拜、學習。
在高安,二蘇勝跡世世代代吸引著人們尋訪、追慕,二蘇的優美傳說至今仍在民間傳揚……
六
黃州東坡居士蘇軾與筠州「東軒居士」蘇轍患難之中親切、熾熱、深沈的兄弟情感成就了中國文人兄弟中一段罕見的佳話——
「烏臺詩案」發生,蘇軾在湖州被執時仰天高呼:「子由,以妻、子累爾!」在獄中寫的絕命詩中也有「十口無歸更累人」的詩句。蘇轍當時在南都應天府任簽書判官,蘇軾一家十余口投奔應天府,而蘇轍此時也至少是十二口之家,合在一起近三十人一大家子,著實拖累人,但弟弟毫無怨言地收留、照顧了驚魂未定的哥哥的家人。
此後,無論何時何地,蘇轍對哥哥的要求都是有求必應——哥哥要到常州買房安家,向他借錢三千貫,蘇轍翻箱倒櫃,如數奉上。哥哥貶謫廣東惠州,沒有路費和安家費,蘇轍傾其所有,資助七百萬緡。蘇軾想幫助惠州百姓修堤建橋,蘇轍沒錢了,只能勸妻子史氏捐出皇上賞賜的金幣……蘇軾彌留之際仰天長嘆:「惟吾子由,自再貶及歸,不及一見而訣,此痛難堪。」(何薳《春渚紀聞》)
蘇軾去世後,侄兒蘇過、蘇邁生活艱難,蘇轍此時雖貶職降薪,經濟緊張,但仍將侄兒們接到潁川來照顧,以一人雙肩力扛全家。據宋人筆記載:「二蘇兩房大小,近百余口聚居。」真是應驗了蘇軾所感嘆:「我年二十無朋儔,當時四海一子由。」(《送晁美叔發運右司年兄赴闕》)晚年的蘇轍閉門不出,幾乎斷絕了一切人際往來。十年後,蘇轍也追隨哥哥而去,兄弟倆葬於今河南省平頂山市郟縣小峨眉山下,實現了「安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的約定。
作為兄弟,「高安客」用實際行動踐行了儒家「入孝出悌」「兄友弟恭」的倫理道德。恰如《宋史·蘇轍傳》所評價:「轍與兄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罕見。」
而作為文人,「高安客」也通過與哥哥由少及長,宦海沈浮,卻始終相濡以沫、心意相通的大量的詩文唱和(蘇軾以子由為題的詩詞就超過了100首,二人唱和詩文計逾300首、篇),承繼了唐代以李白與杜甫、柳宗元與劉禹錫、白居易與元稹等著名文友為代表的文人相重、惺惺相惜、互敬互愛的優良傳統,成為千年以降中華民族優秀文人的至尊典範。關於二蘇關系,我們讃賞這樣的比喻:「蘇軾與蘇轍的關系就像箭與弓,箭之離弦,離不開弓的隱忍內斂。唯弓弩收得愈緊,箭方能彈射得愈遠。某種意義上,正是蘇轍的內向收斂、隱忍堅韌,成就了蘇軾穿越時空的鋒芒與偉才。」(趙允芳語)
高安客啊,高安客,你的詩文、名聲、才情、品德、操行與貢獻,又豈是高安二字所能了了?又豈是千年流光所能湮沒?
作者簡介:
朱向前,曾任解放軍藝術學院副院長,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央電視臺主講嘉賓,全軍優秀教員,國務院特殊津貼獲得者。曾任多屆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評委,《朱向前文學理論批評選》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代表作有《中國軍旅文學50年》《軍旅文學史論》《沈入生命》《尋找合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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