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維多利亞港、皇后大道、柯士甸道、堅尼地道、彌敦道，澳門的亞馬喇前地、殷皇子大馬路、蘇亞利斯博士大馬路……這些地名，伴隨着幾代人的記憶。香港澳門回歸這麼多年了，地名要不要改呢？

港澳地名

    2025年12月16-17日在澳門舉辦的「文明互鑒國際論壇」學者雲集，《香港商報》記者就更名問題，採訪了五位嘉賓，分別是：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錢乘旦，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副會長、中國文聯全國委員會委員穆欣欣，全國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副主任、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吳志良，中國歷史研究院澳門歷史研究中心首席歷史學家湯開建。

視頻：五位學者激辯港澳地名存廢

    錢乘旦：為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歌功頌德者，應該改名

  錢乘旦

    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在網上關於地名的問題是有很多的議論的。因為是歷史的形成，如果它不涉及到民族自尊心、不涉及到國家信譽和名譽的問題，不涉及到政治的問題，不涉及到對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歌功頌德的問題的話，我認為這些地名可以維持不變，至少在一段時間當中是可以不變的。可是相反的，涉及到對為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歌功頌德，政治方面出現嚴重偏差的，這些地名應該被改變。

    鄭永年：絕對不要變，「去殖民地化」不是「去地名化」

鄭永年

    我個人覺得絕對不要變，因為這是歷史存在過的事實。我們不能把歷史虛無化，我非常欣賞新加坡李光耀先生的做法，新加坡也是殖民地，但是他把它變成文化的一部分。新加坡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殖民地化，但「去殖民地化」並不是「去地名化」，所有的地名都保存起來，人家都有解釋，因為你要是後代要了解這個地方曾經是什麼。

    「去殖民地化」主要表現在你思想上、制度上，改名沒有必要。否則「披薩」要不要改名？大家還是要從更高的站位來理解這個意思，而不是說隨便篡改歷史。

    穆欣欣：抹去歷史痕跡是表面做法，應尊重與延續歷史脈絡

穆欣欣

    我覺得不需要在名稱上過分糾結。相反，這恰恰印證了澳門或香港在其歷史進程中，華人逐漸形成並自覺遵循以中華文化為主體的文化基調。例如，澳門在粵港澳大灣區的定位，正是建設成為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合作交流的一個重要基地；香港也一直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中心。如何在歷史進程中體現中華文化與多元文化的交流與融合，關鍵恰恰在於對歷史脈絡的尊重與延續。抹去歷史的痕跡，其實是一種非常表面的做法。面向未來，我們應當展現的是中華文化在這一歷史過程中所具備的強大包容性——它內在的彈性使其能夠容納外來文化，並在此過程中獲得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吳志良：可以正面解讀，也可當反面教材

吳志良

    歷史留下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些是美好的，有些是痛苦的。我們所有的歷史，光榮的背後也有屈辱。在這種理念下，我認為歷史最好保留它原來的特色，我們多留一些記憶，我們可以從正面去解讀，也可以將它作為反面教材。所以我認為，是否更名，確實不是一個緊要的問題。

    湯開建：地名不存在政治概念，歷史記憶應保留

湯開建

    我認為不要改，這種歷史遺存，你可以把它看作為殖民地的記憶。對地名而言，不存在着什麼政治概念，因為它已經過去了，反而給我們留下歷史記憶，我們會知道歷史上曾經被或者是英國或者是葡萄牙侵犯過。留下歷史記憶是好的，沒有必要去把它換掉。

    記者手記：在歷史的長巷中，尋找未來的路標

    今年恰逢澳門歷史城區列入《世界遺產名錄》20周年，首屆「文明互鑒國際論壇」選址澳門，別具深意。漫步其間，葡式建築與百姓生活相映成趣，仿佛時間在這裏不是線性流逝，而是層疊交錯的。正是在這樣一座城市裡，討論地名的存廢，格外能觸碰到歷史的多維紋理。

    地名，從來不只是地理的坐標。當「皇后大道」或「亞馬喇前地」這樣的名稱從導航軟件的語音提示中響起時，它們既是當下生活的指引，也是過往歷史的迴響。它們是時間的刻痕，是記憶的容器，更是不同文化力量在此相遇、碰撞、並存乃至融合的無聲證詞。

    我將這個問題拋給與會學者，既是源於網絡上的熱議，也源於自己內心的猶疑——我沒有確定的答案。在情感上，那些名稱有時像一根細微卻持久的刺；在理性上，我又警惕任何簡單的歷史抹除可能帶來的記憶空洞。

    我從人群中把學者拉出來單獨對話，我拋出這個問題時，沒有給他們任何準備，他們並不知道我要問什麼。我舉起手機，打開錄像，他們即興而談，帶着最真實的回應。感謝這五位坦誠以對的嘉賓——也尊重第六位不想出鏡拒絕採訪的學者。每一種聲音，無論以何種方式呈現，都構成了這場思辨的語境。

    我似有領悟，處理歷史地名問題，絕不能困於「改與不改」的二元對立。真正的核心，或許在於我們能否以及如何構建一套兼具主體性、批判性與未來面向的歷史敘事體系。這遠非情緒化的表達所能完成，它需要嚴謹的學術研究作為基石，需要廣泛的公眾參與形成對話，更需要精細化的社會決策程序來凝聚共識、付諸實踐。

    地名的最終歸宿，並非一個非黑即白的結論，而是一個社會在時間長河中不斷進行的集體性文化協商。它考驗的，是我們能否在銘記與超越、批判與包容、保持身份連續性與開拓文化未來之間，找到那種充滿張力卻富有生機的動態平衡。這個過程本身，其意義可能已超越了任何一個具體名稱的存與廢。（記者：黃鳳鳴；視頻製作：許傳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