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某一天。

    我從廣州到武漢江夏，尋訪中山艦。

    面對滾滾長江，我想像中山艦在六架日軍轟炸機的連續轟炸下的慘烈情景；我想像身負重傷的艦長薩師俊被士兵強行帶離艦艇，躺在小舢舨上的情景；我無法想像，日軍轟炸機公然違反國際公約，繼續掃射已離開艦艇的官兵們，致使所有官兵遇難的情景；我無法想像，在如此情形下，金口漁民們有膽量能劃着小船，將落入江中的官兵救起……我能想像並肯定的，那是一種精神，它將與中山艦的歷史一樣，讓人永誌不忘。

    在無數的英烈中，我記住了薩師俊。就如我去福建太姥山，記住了捐建「薩公嶺」的薩鎮冰。我對中山艦的尋訪就成了講述中山艦與薩氏祖孫兩代人的故事。

    也許很多人與我一樣，只知道中山艦（永豐艦）當年的輝煌，是的，中山艦是20世紀前期中國歷史的重要見證，承載着獨特的歷史意義。從1913年服役到1938年參加武漢會戰，沉沒於長江，它先後經歷了北京北洋政府、廣州革命政府和南京國民政府三個時期，親歷了護國運動、護法運動、孫中山廣州蒙難，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與世長辭，永豐艦改名為中山艦。之後，它又經歷了中山艦事件，此後，它依舊混戰於廣東艦隊的各地方勢力派別中，直至1932年8月，它正式列入南京國民政府的中央海軍第一艦隊序列，徹底告別了粵海征戰15年的曲折歷史。

    我上述的這段轟轟烈烈的歷史中，沒有薩鎮冰，也沒有薩師俊。我們順着中山艦的歷史長河回溯……

    清末時亂世，清軍不惜重金置辦的海軍，船炮是「師夷長技以制夷」，第一批海軍人才也是送到海外培養出來的。出生於1859年的薩鎮冰就是首批海軍留學生，他出身於著名的福州薩氏家族，祖先來自於西域。

    1880年，薩鎮冰從英國學成歸國，在「澄慶」艦擔任了一年的大副後就到李鴻章在天津創辦的北洋水師學堂擔任教習。

    可惜，清朝的海軍強國夢因甲午海戰一役就破碎了，就連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一干將領也不得「善終」，朝廷把他們全部革職遣返。隨着西方列強一次次展示何為船堅炮利，清朝終於還是認識到沒有海軍是萬萬不行的，於是在戊戌變法之後開始重振海軍。薩鎮冰被復職啟用，委任為籌備海軍大臣和海軍提督。雄心猶在的薩鎮冰決定利用自己的所學好好整治海軍，大刀闊斧地改革，建立起統一的指揮系統，統一官制、旗式、軍服、號令，兩度遊歷歐洲，在日本訂購新艦，包括了永豐炮艦。這是中國近代第一次用比較完整和科學的方式組建和管理海軍，大大提高了海軍在清朝軍隊中的地位。

    世事的發展由不得薩鎮冰控制。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時任海軍提督的薩鎮冰奉旨前去布防。起義軍民作戰勇敢、不怕犧牲以及百姓積極配合的場面，極大的震撼了他，他說，自從當兵以來，沒有見過如此壯烈的場面，可見大清朝廷已經失去民心很久了！曾是薩鎮冰學生的革命軍總督黎元洪給他寫了三封信策反，雖然薩鎮冰在回信中以共和政體不適合中國國情為藉口推脫了，但是明確表示了不忍心見到同胞相殘，不願與革命軍為敵。是忠於朝廷還是體恤百姓？他在掙紮，很快薩鎮冰做出了獨自棄艦出走的決定，出走之前他用燈語示知停泊的各軍艦：「我去矣，以後軍事，爾等各船艇好自為之。」緊接着，他的麾下陸續宣布起義。

    薩鎮冰的棄艦出走以及他所轄海軍的起義對清王朝是一記重錘，很快，舊王朝結束，新的時代開始。民國時期，薩鎮冰出任過海軍臨時總司令、海軍總長以及福建省省長等職。1949年解放前夕，蔣介石邀請他去台灣，年屆91高齡的薩老拒絕了，他留在大陸，走上了和中國共產黨合作的道路。

    我們再順中山艦的歷史長河而下。雖然說歷史是後人書寫的，但潛藏的許多的機緣是無法預測的。18歲那年，薩師俊畢業於叔公創辦的煙台海軍學校。薩老先生更不會想到，1935年，他76歲之時，他的侄孫薩師俊成為中山艦第十三任艦長。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中日全面開戰，薩師俊奉命率中山艦到南京—上海一線籌備防禦，並駐守南京。淞滬會戰，他率中山艦護送中華民國海軍部長陳紹寬到江陰視察前線戰況，淞滬會戰中國失利，國民政府遷往重慶，他率艦參與掩護轉移、運輸物資以及長江上的防務、布雷的任務，之後隨海軍部西遷到湖南岳陽。1938年，因為海軍艦船減損嚴重，中華民國將殘餘的軍艦編為兩個艦隊，中山艦被編入第一艦隊。

    1938年6月，武漢會戰全面打響，10月，為支援武漢地面防空，海軍司令部令中山艦撤下八門大炮中的三門支援武漢外圍防空火力，薩師俊不得不同意，緊接着，中山艦被派負責警戒金口至嘉魚、新堤沿江一帶。其時，武漢會戰已接近尾聲，日軍派飛機猛烈轟炸金口至城陵磯一帶。

    10月24日，薩師俊率中山艦在金口鎮赤礬山江面巡防，上午9時發現日本偵察機，薩師俊命全艦五門火炮和三挺高射機槍對日機射擊，11點日機再次出現，薩師俊令全艦一級戰備。中午，中山艦奉命駛往漢口，下午3時15分遇上6架日本轟炸機，薩師俊命令迎戰，在日機猛烈的轟炸下，中山艦遭受重創，失去動力，進水嚴重，船身大幅傾斜，薩師俊腿被炸斷，左臂受重傷，但在意識清晰之時仍堅持指揮，不肯離艦。他高喊：「諸人員離艦就醫，我身為艦長，職責所在，應與艦共存亡，萬難離此一步。」眼看沉沒在即，副艦長呂叔奮當機立斷，命令士兵強行將薩師俊送上舢舨。此時，日機違反國際公約，對載有傷員的舢舨進行密集掃射，薩師俊頭部、喉部中彈，舢舨被打穿，覆沉，15名官兵全部陣亡，中山艦也於下午3點50分沉沒於金口龍床磯。

    薩師俊陣亡後，屍體沉入長江，沒能打撈上來。他犧牲後，民國政府追授他為海軍上校，並將他奉於忠烈祠。1975年9月3日，台灣省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30周年，發行了抗戰犧牲將領一套6枚的郵票，其中就有薩師俊。中國國民黨和共產黨兩方都對其讚譽有加，2014年9月，薩師俊名列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

    夏已盡，秋將至。一葉落，天下秋。

    1911年，薩鎮冰不忍心同胞相殘，棄戰船而去，1938年，薩師俊為了抵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寧死守艦，這看似相悖的行為，卻殊途同歸、異曲同工。民族大義為先，賑民濟世在前，這是薩氏家族的價值取向，也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所在。（張鴻）

    張鴻，女，一級作家、出版策劃人、資深文學編輯。

    現任廣州市文藝報刊社副社長、副主編，廣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廣東省作家協會編輯委員會副主任。

    已出版作品集《指尖上的復調》《香巴拉的背影》《沒錯我是一個女巫》《每幅面孔都是一部經書》，人物傳記《高劍父》，文學評論集《編輯手記》，編著《大地上的標記——中國實力散文五十家》等，策劃主編「現代性五面孔」70後作家精品選系列叢書。

    頂圖：中山艦旅遊區 王運良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