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

    樟樹有岐黃小鎮。岐黃，傳說中的中醫始祖岐伯與黃帝也，後來這個詞成了中醫學術的代稱。

    顧名思義，岐黃小鎮應是集醫藥文化和產業為一體的特色小鎮。走進此處別具特色的中醫藥博物館，我聽到了豪邁的《中國藥都之歌》——

    ……樟樹啊一地草木，就是一部本草綱目；

    樟幫啊一流國藥，千年讓人口服心服。

    樟樹啊一街藥鋪，鋪出一條康健之路……

    這段歌詞令我怦然心動，玩味不止。對了，樟樹真是一部鋪陳在大地上的《本草綱目》！而這條康健之路的遠處，指向三國孫吳時期即出現的賣藥且行醫的藥攤；指向唐代那交易藥材的藥圩，以及前櫃看病賣藥、後櫃加工製作，謂之「前櫃後坊」的藥店；指向宋末詞人宋遠的《意難忘》——目睹宋室飄搖，感嘆人生苦短，宋遠於不經意間，在詞中為樟樹留下了「題詩藥市，沽酒新豐」的美名。據說，這是樟樹醫藥史上最早直接記載藥市的文字。

刀工橫切的中藥白芍薄如紙片

    利益真是啟人心智的良藥！自古以來，「吃藥飯」的樟樹人不斷創造著、豐富著藥材經營方式和手段。宋以後，隨着各地藥材掮客的交往日益頻繁，藥材大量擁至，樟樹有了類似客棧的貨棧。接着，藥材貨棧擴大營業範圍，逐漸衍變為兼有牙行性質的藥行，水客急需脫手或急於得手的某些行銷藥材，藥行可以代購代銷，樟樹由此進一步敞開市場之門，而本地經營藥材的商人更多了，出現了囤積藥材的轉手經營者，靠就地倒賣而獲利。逢圩而集的藥圩，發展成在東南各省享有一定聲望、每日集市的藥市。至宋寶祐六年（1258年），在藥師院附近，已是藥攤遍布、藥店林立，樟樹藥材市場開始定型化。

    自廣州引進的豆蔻、砂仁、乳香、沒藥、西洋參等舶來洋藥，與兩廣所產的藿香、桂枝、八角茴香等「南藥」，經樟樹轉銷中原各地；黃芪、甘草、生地之類的「北藥」，則經樟樹運往嶺南一帶。此外，湖南的雄黃、朱砂，至樟樹奔赴江浙各省；浙閩的貝母、澤瀉等由樟樹去了湘黔諸地；樟樹本地的枳殼、陳皮、紫蘇、黃梔子等藥材，則分水陸兩路行銷南北。南北藥材滾滾而來，在此互通有無，走南闖北。

    明正德年間，樟樹鎮成為全國33個重要稅課城鎮之一。隨着贛江與袁水交匯於樟樹鎮，當地的藥業加工貿易更趨活躍，外地商人雲集於此地，樟樹成為全國性的藥材貿易集散地。明萬歷《江西省大誌》稱樟樹鎮「臨大江之濱」，為「天下客貨叢聚之處」。明代吏部左侍郎、邑人熊化《樟樹鎮記》則嘆之為「八省通衢之要沖，贛中工商之鬧市」，「列肆多食貨，若杉材、藥物、被服、器械，諸為民用者，百裏環至，肩摩於途，皂礬、赤朱、綦巾、大布，走東南諸郡」。

白芍飛上天

    在百貨當中，最具特色的是藥材。樟樹港口，終年有成百只專載藥物的船隻停泊，它幾乎成了全國專用藥材碼頭，「吳商蜀賈走駸駸」，「帆檣櫛比皆藥材」，藥商「百裏環至，肩摩於途」。明崇禎《清江縣誌》記載：「地產白芍、玄參、苦參、粉葛等藥材數十余種。此外，有粵蜀來者，集於樟鎮，遂有『藥碼頭』之號。」「樟濱故商賈湊遝之地也。」可見，樟樹的碼頭，是薈萃全國的藥碼頭。

    藥碼頭上，南藥、北藥絡繹不絕，滔滔湧來。鄭和下西洋之後，從廣州引進交趾、暹羅、蘇祿等國的藥材，如木香、丁香、藤黃、沒藥等，品種眾多，數量巨大，越大庾嶺沿贛江北上至樟樹，分別運銷川、鄂及中原各省。藥碼頭的盛況，反映到明朝宮廷裏，明萬歷年間，朝廷特地派太監專程到樟樹採購宮廷所需藥材，這就更加使得樟樹藥材身價百倍。

    至清康乾時期，樟樹鎮再度步入繁盛發展階段，「商民樂業，貨物充盈」，「山水環繞，舟車輻輳，為川廣南北藥物所總匯，與吳城、景德稱江西三大鎮」。南北藥材紛紛總匯樟樹炮製轉運，樟樹碼頭終年千帆林立，茶樓酒館座無虛席。隨着樟樹成為南國藥材集散加工中心，這裏藥行林立，本地及其周邊數縣從事藥材貿易的人數迅速增加，外地藥商開設了50多家藥材行號，本地人開設的藥材行、號、店、莊達150余家。其中，僅代客買賣、轉運的藥材行有36家，從業人員約3000余人。

    明清時期，樟樹藥商在藥業組織上建立「樟幫」，和「京幫」「川幫」並稱為全國三大藥幫，形成龐大的樟樹藥業經營網絡，形跡所至，遍及全國，以致樟幫在中國醫藥史上獨領風騷，聲名遠揚。樟幫的成功秘訣首先是遠購深銷，中醫方劑多為復方，一張處方幾味乃至幾十味藥，缺一不可，這就決定了中藥材交流、余缺調劑的必要和重要，而中醫藥界重視藥材的產地，尤其推崇正宗地道的藥材，樟樹藥幫針對這一特點，深入藥材產區、產地採購，遠銷需缺地區；其它秘訣分別是加工增值、創造品牌、醫藥相濟和「重然諾，愛名檢」。「天人共鑒」是樟幫的座右銘。由店家楹聯「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但願世間無病，何愁架上生塵」「用藥如用兵，豈能不謹慎」「是乃仁術也豈敢欺心，莫道小鋪哉焉能誤人」等等，足可窺見樟幫行醫賣藥的行業道德風範。

    藥不到樟樹不齊，藥不過樟樹不靈。樟樹不僅是全國各地藥材匯集之地，還是藥材加工製作的中心。有一副對聯說得好：「東西南北中兼收並蓄，甘辛苦鹹酸性味俱全。」樟樹藥之靈，靠的是獨特的藥材炮製技藝。幾乎所有樟樹藥幫的店舖都將24字炮製規範製成匾額高懸堂上，道：「遵《肘後》，辨地道；凡炮製，依古法；調丸散，不省料；製雖繁，不惜工。」樟幫有完整的加工炮製技術體系，分為分選、潔凈、切製和炮製等過程。就說切製吧，有諺語稱：「白芍飛上天，木通不見邊，陳皮一條線，半夏魚鱗片，肉桂薄肚片，黃柏骨牌片，甘草柳葉片，桂枝瓜子片，枳殼鳳眼片，川穹蝴蝶雙飛片，檳榔切108片，一粒馬錢子切206片。」嘖嘖，刀工講究吧？其炮製的中藥飲片形、色、味、效俱佳，中成藥劑型多樣，門類齊全，療效顯著。

    藥之齊、藥之靈引得天南海北蜂擁而至的外地藥商，時常在樟樹逗留三五月之久。樟樹迎接客人的有好酒，也有頗為生動的好稱謂。藥界習慣將各地客商主營的藥材品種名稱，分別尊奉於各地客商。比如，四川藥商為「附片客」，河南為「地黃客」，湖北為「茯苓客」，安徽為「棗皮客」，浙江為「白術客」，湖南為「雄黃客」，福建為「澤瀉客」，廣東為「陳皮客」，等等。有位棗皮客，名江誌華，自18歲起，隨父親到樟樹兜銷藥材，直到73歲時止。55年間，他總是年底押貨而來，次年春脫銷而返，從未間斷，成為樟樹藥界的一段佳話，至今仍有老一輩藥人感念江氏之誠信。

    清詩《樟樹鎮》這樣描述藥市的繁盛景象——

    水市章江岸，由來藥物賒。珍叢來百粵，異產集三巴。鮑靚應頻過，韓康或此家。何須乞勾漏，即此問丹砂。

    想當年，詩沿着贛江或袁水飄然而至，泊岸於樟樹碼頭，它上岸後，一定是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藥裏，躋身在紛紛擾擾的酒裏。它一定會經過迎風招展的酒旗之下，去往藥行；或經過藥香襲人的藥行，去往酒家。詩和藥和酒，對飲成三人。我聽到了杯盞碰撞之聲，聽到了它們的酬唱應和之聲。《泊樟樹鎮》雲：「樟樹歸舟邊，停橈問酒沽。病輕求妙藥，市鬧知通衢。」《臨江》稱：「廢圃種成千樹李，女墻圍得一城山。」明代理學家陳獻章的《次莊定山清江雜興》一詩，堪稱樟樹風俗畫卷的精品：「竹徑旁通沽酒市，桃花亂點釣魚船。平生獨愛孫思邈，自古高人方又圓。」竹徑，酒市，釣魚船，孫思邈，高人……這些形象，正是樟樹的特有，樟樹的特點，其融匯在一首詩裏，簡約而醒目地勾畫出了樟樹的獨在風情。

    作者尊崇的唐代著名醫學家孫思邈，乃聞名天下的藥王，我多次拜謁端坐於眾人仰望中的孫思邈，其像赤面慈顏，五綹長髯，方巾紅袍，儀態樸厚。不，曾在閣皂山采藥、行醫的孫思邈，因醫術高超、醫德高尚，至今行走在樟樹人的口碑上。

    詩人們紛紛題詩藥市，更有甚者，索性投入了醫藥研究，乃至藥材種植。翻開樟樹醫藥群英譜，令人驚奇的是，不少精英都有仕宦經歷，即歷代醫學、藥學名家均出身於儒林，而又棄官從醫。官宦士紳習醫種藥蔚成風氣，可謂樟樹社會一大景觀。它既反映了特定歷史環境中士人的現實態度，也證明了中國古代的讀書人、士人和醫生之間原本就是「燮理相通」，所謂「達者為良相，不達則為良醫」是也。明代婦幼科專家聶尚恒，雖身為縣令，卓有政聲，他仍博取精研，刻意醫述，醫學著述頗豐，名著《奇效醫述》正是他當縣令時醫治疑難重症的診籍；清初眼科專家鄧苑同樣當過縣令，他為官清正，卻對仕宦生涯並不在意，認為「為人子者不可不知醫」，所以經常研讀醫學書籍，潛心學醫，卸職回鄉即杜門謝客，致力於「素問之學」，編著完成《一草亭目科全書》，是為清初三大眼科名著之一；清初的熊家驥，在四川一帶為官，卻以醫藥馳名四川，在重慶有「藥王」之譽，他是治痢專著《治痢慈航》的編者；而清代的毛上溥，雖為舉人，卻不慕仕途，編撰了一部包羅傷寒、方脈、本草直到外科、婦科、兒科、痘疹等方面內容，共有二十四卷的醫學巨著，名《無底編》。如此等等。

    安徽桐城人方以智，明崇禎進士，是天文學家、地理學家、物理學家、生理學家、文學家、音樂家、醫藥學家、中西醫結合學家。他在閣皂山期間，主要致力於經營藥圃、馴虎種藥，將土茯苓、菊花、紫蘇、射幹、白術、吳萸、八棱麻等野生藥材引入藥圃種植。他是中西醫匯通的先行者，同時潛心研究藥材炮製，親自進行試驗，撰成《藥地炮藏》一書，對樟樹藥材栽培和中藥加工炮製有着重大影響，因而被尊為樟樹第七文章藥王。

    「元初四大家」之一的著名詩人範德機，晚年以母老為由不奉詔而歸隱家鄉，有詩雲：「藥就籬成蔓，花因徑作行。」就是說，那時他已在房前屋後栽花種藥了。吸引他歸隱家鄉的，是「驅雞不過墻」的安適，還是「藥就籬成蔓」的恬美？不管怎樣，他倒是開了官紳仕宦種藥養花之先聲，並影響到清代的臨江府官廳。

    就像酒把藥商邀集在一起，就像藥商把藥材邀集在一起，詩人也興致勃勃把藥材邀集在詩圃裏，把藥名邀集在酒桌邊。王安石的《和微之藥名勸酒》一詩，描繪歌坊瓦舍把盞笑語的場面，抒發人生易老、趁時醉樂的人生觀，詩中把「赤車使者」「蓯蓉」「珂」「紫芝」「舌香」「陟厘」「珍珠」「金櫻」「琥珀」「使君子」「獨醒」「酸棗」「沒藥」「貫眾」「烏頭」「前白」等藥名巧妙地熔於一爐，毫不牽強而別有趣味；樟樹人孔平仲則有《藥名體詩》，其「題詩非杜若」，意不在藥，而主其情，詩人「鄙性常山野」的誌趣充溢在字裏行間，卻於詩句中嵌入了「常山」「甘草」「卷柏」「雲實」「木通」「當歸」「地龍」等不少藥名。

    人們總愛把家鄉喻作神奇的土地，在我看來，樟樹的土地才足夠神奇。奇跡一般，鑄銅和釀酒，這兩種世界共生文化現象一同降生在清江盆地，恍若遠古的一輪明月邀集青銅和酒，借著幽幽清輝，在這裏把盞對飲；奇跡一般，中醫藥文化、酒文化、民俗文化，等等，中國傳統文化的多個重要組成部分，同樣也是這麽奇妙地在此共生共榮，仿佛一根藤上的朵朵奇葩，又仿佛漫漫長路上始終親密相攜、踏歌而來的一群旅伴。

    我曾多次領略樟樹藥材交流會盛況。第54屆全國藥交會開幕前夕，我走進鋪陳在大地上的《本草綱目》，穿行於岐黃小鎮，穿行於旨在匯聚天下名醫、提升中醫服務的樟幫中醫藥一條街，穿行於種植面積超50萬畝道地藥材播撒的500萬噸藥香裏，情不自禁地拈出采擷於中醫藥博物館的藥名，戲作歌詞一首，且稱《藥過樟樹藥才靈》——

    婆娑兒，水東哥，使君子，醉賓郎。浙貝川軍紛紛來，海馬河車路路通。用藥如用兵，妙手能回春。天下有藥八百方，哪怕人間四百病。

    山慈姑，珍珠母，黃花女，雪衣娘。生地熟地一見喜，客無遠近百般親。和氣能生財，濟世靠仁心。弄玉合歡望當歸，茴香含笑盼迎春。

    鹿銜草，馬兜鈴，下山虎，過江龍。連翹百步紅娘子，獨活千年白頭翁。心寬為良方，人和福臨門。秤桿一字兩頭平，藥過樟樹藥才靈。

    見笑，見笑。不過，雖為戲作，大約亦可窺見藥齊藥靈之真諦、藥都精神之燭照吧？

    作家簡介：

    劉華，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顧問，江西省文聯原主席，江西省作協名譽主席，著有各類文學作品三十余部。代表作有《靈魂的居所》《風水的村莊》《車頭爹車廂娘》《大地耳目》《紅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