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香港商報網
2024-01-11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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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春祥
一
元和十五年(820)四月下旬的一個柔夜,新月如銳鉤,綴掛在天際,袁州府衙的幽靜後院,昏暗而朦朧。一束燈光,細如豆粒,透過窄窄的窗戶,映射出一位深思的身影。他時而低頭疾書,時而擦試淚眼,心中的悲憤與悲傷交織成一片蒼涼:你臨終時,連喚「母親母親」數聲,哀痛太過而又昏死過去;你蘇醒後,又握著韓湘的手,安慰兄長不必悲傷。母子之愛之深,兄弟之情之厚,蒼天啊,你為什麽不眷顧這個年輕人,反而讓他如此短命!我的韓滂侄孫,你才十九歲啊!你就與我們陰陽兩隔,我們遠離故鄉,只好權且將你葬在這異鄉。我們只能在你墳前灑一杯清酒,祭奠你的孤魂,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得到安寧。嗚呼,嗚呼!
不時抹淚的身影是韓愈。在那個沈重的夜晚,他的悲傷如泉湧,無法自止,他正在寫《祭滂文》,死去的韓滂,是他仲兄韓介的孫子。而此前,被貶潮州的路上,他年幼的四女兒孥不幸病逝,只得將其草草埋葬在商南縣層峰驛的山腳下,「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韓愈《去歲——留題驛梁》),那是一個清冷的地方,野藤,薄棺,白發人埋黑發人,情何以堪。兄長斷了子嗣,家族失去一大希望,一想起這些,韓愈又淚流滿面,真是命運多舛!這是他到達袁州的第四個月,自上年十一月離開潮州後,到了韶州,就見身子骨較弱的韓滂一臉病容。至袁州,恰是元和十五年的閏正月初八,袁州又連續幹旱,天氣幹燥,加上嚴重的水土不服,韓滂很快就不治。
韓愈有三兄弟,長兄韓會,次兄韓介,早逝,還有一個名字不可考。韓愈三歲,父親去世,養於長兄韓會處。韓會四十二歲卒,韓愈遂由寡嫂撫養成人。韓介有二子,百川、老成,老成過繼給韓會,也生二子,長曰湘,次曰滂。韓愈兄弟人丁不旺,百川又早死,因此傳承的責任重大。韓滂天資聰穎,博聞強記,韓愈極為偏愛,期望這個侄孫能振興家業。
元和十四年的元月十四,已經五十一歲的韓愈,在刑部侍郎的任上提了不該提的意見,被唐憲宗貶到潮州做市長。帶着七八分的無奈和沮喪,告別了陰冷的長安,前往近八千裏路外的貶謫地潮州。韓愈去潮州時,韓湘跟隨,韓滂與韓愈家眷都在韶州居住。而今,韓滂卻離他而去,袁州府衙的這個夜晚,一切都那麽靜謐。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絲絲悲傷。
二
韓愈在潮州雖只有八個月,卻幹了幾件大事情:祭殺鱷魚,安頓百姓;興辦學校,開發教育;興修水利,鑿井修渠。

宜春昌黎書院韓愈雕塑 熊思煒攝
從閏正月跨進袁州的那一天起,韓愈的腦子裏就是袁州了。
袁州,在博古通今的韓愈眼裏,自然不陌生。他在由潮州前往袁州的道上,腦子裏就經常閃現出一個鏡頭。他一直在感嘆,難道這是命運的安排嗎?
長鏡頭閃回到十二年前。
元和三年(808),韓愈的好友,翰林學士王涯,因外甥得罪當朝宰相李吉甫而連帶被貶虢州司馬,王涯不久後遷袁州刺史,兩人灞橋折柳相別,韓愈有詩相送:「淮南悲木落,而我亦傷秋。況與故人別,那堪羈宦愁。榮華今異路,風雨苦同憂。莫以宜春遠,江山多勝遊。」最後兩句的意思是:您別以為宜春離京城太遠,那裏的風景卻如畫一般美,希望您能舒心遊賞。這顯然是安慰,那時,韓愈並沒到過袁州。
或許這就是命運。十二年後,如今自己也將要去袁州。是不遠嗎?是真遠啊!這兩年來,他行程幾乎萬裏,身疲憊,心更疲憊。而今,到了袁州,那裏怡人的景色,豐厚的人文,或許,可以使心靈得到慰藉。
韓愈一到任,就四下走訪,了解民情。他沿着漢代灌嬰築就的城墻仔細察看,八百多年過去,城墻早就幾度修葺。自漢高祖時置宜春縣始,後來地名與歸屬又不斷變化:隋唐兩代,由縣升州郡,但一會兒叫宜春,一會兒叫袁州;天寶五年(746),改袁州為宜春郡;乾元元年(758),宜春郡又改回袁州。
韓愈想着這些變化,那不是主官的隨意行為嗎?就如他的命運,似乎也是如此。三次科舉,均失敗,第四次才終於登第。又三次參加博學宏詞科考試,仍然失敗。期間三次上宰相書,均石沈大海。中間他出任宣武節度使的觀察推官,宣武軍兵變,幸虧他先行離開,否則小命不保。直到第四次,才通過吏部銓選。剛升為監察禦使,就因講真話而得罪人被貶連州陽山縣令。韓愈說話坦率直爽,從不畏懼或者回避,卻不善於處理一般事務,在不少崗位上都做得磕磕碰碰,令人替他着急。但他認為自己才學高深,只是與這個社會不合拍而已,屢遭貶,依然不改初衷,並常以文章來解懷。去年因諫迎佛骨被貶潮州,今年又量移袁州(唐朝因罪遠貶的官吏遇到特赦調遷近處任職叫量移)。量移就量移吧,袁州,可以療傷,也是可以幹一翻事業的。
一想到這裏,韓愈忘卻了暫時的愁悶,立即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面見士子,與他們交流,鼓勵學子們發憤學習,州府也會為他們創造最好的讀書環境。是的,韓愈走到哪都重視教育。沒有具體的辦學記錄,但從後面袁州人才輩出的現象推測,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其中的細節:一個德高望重的領導,一位大唐文壇重量級的領袖人物,一個詩文俱佳的寫作實踐者。學子們望著一臉慈祥的韓大師,個個心中升騰起堅定的決心,以韓老師為榜樣,努力學習,成就自己。
唐末五代王定保的筆記《唐摭言》卷四這樣記載:
韓文公名播天下,李翺、張籍皆升朝,籍北面師之……後愈自潮州量移宜春郡,郡人黃頗師愈為文,亦振大名。
名師自然會出高徒。李翺師從韓愈學古文,是中唐著名的古文家。著名詩人張籍、與李翺一樣同為中唐古文大家的皇甫湜,他們皆是韓愈的高足。而韓愈在袁州收的學生——黃頗,會昌三年(843)進士,工文章,官至監察禦史。
《宜春縣誌》載:「袁自韓文公倡明道學,嗣是守郡者類以造就人才為心。寬刑禁,尚文學,悉奉昌黎為法。」又載:「昔韓昌黎自嶺南移守於此,教化既洽,州民交口頌之」。果然,十幾年後,韓愈重視教育的成果開始顯現,除上面提到的黃頗外,比黃頗更有名的是盧肇,他成為江西的第一個狀元,緊隨其後的有易重,江西的第二位狀元,他們都是袁州士子。唐朝中後期,袁州考中進士三十多名,人譽「江西進士半袁州」。
癸卯初秋,我到袁州尋找韓愈在袁州的足跡。下面這些街路,都沐浴過韓老師在袁州重視教育與人才的陽光。
去狀元洲,體驗盧肇、易重當時狀元遊行的輝煌。
走重桂路。易重有詩「故裏仙才若相問,一春攀折兩重枝」。恰逢桂香季節,絲絲沁入鼻孔。這香,似乎來自遙遠的唐朝。
過黃頗路。一個有性格的讀書人,即便是同鄉盧肇,他也不賣賬:你這碑版寫得也太差了,還頭名狀元呢!
進鷓鴣巷(現為宜春東風大街南段)。鄭谷以《鷓鴣詩》聞名,故稱之為鄭鷓鴣。「相呼相應湘江闊,苦竹叢深日向西」,支咕咕,支咕咕,忽地傳來幾聲鷓鴣,是我在思鄉嗎?不是,我才來袁州,但它極可能勾出貶謫者的思鄉離別情緒。
我們去明月山洪江鎮仰山棲隱禪寺旁的鄭谷草堂。
鄭谷(約851—910),唐末著名詩人。他自幼聰明,七歲能詩,當時的著名詩人司空圖見而奇之,拊其背曰:「當為一代風騷主」,但及冠後參加進士考試,卻接連考了十次,四十歲時,總算考上。鄭谷的官做得不大,仕途卻順利,晚年索性到仰山建個草堂隱居起來,讀書寫詩,優哉悠哉。自然,鄭谷的草堂,絕不是杜甫「床頭屋漏無幹處」的草堂,一定舒適。因此,鄭谷的詩也多以閑適為主,缺少杜甫的那種苦難與堅硬。
我眼中的鄭谷,三件事可以概括:以「鷓鴣詩」聞名,《全唐詩》收詩325首,還有一個就是指教別人的「一字師」——詩僧齊已攜詩來仰山拜見鄭谷,鄭谷熱情接待,兩人一邊吃茶一邊談詩,鄭谷讀《早梅》「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笑著對齊已說:「數枝梅,不算早了,不如改為『一枝梅』。」齊已聽後,就地拜倒:「鄭老師啊,您真是我的一字師!」
鄭谷坐在窗前,讀書寫詩一天,伸了伸懶腰。忽然,仰山棲隱禪寺(溈仰宗祖庭)的晚鐘聲蕩進了他的雙耳,索性起身,出去走走。寺就在草堂邊上,他要去看那兩株銀杏,才幾十年功夫,已經高大茂密了。
禪寺的兩株銀杏樹,葉片厚重青綠,虯枝依然自由伸向藍天。我們坐在古樹下看樹說樹,久久不肯起身。這銀杏,鄭谷的詩,都已經活過了一千多年。
三
一個夏日的傍晚,忙完了一天工作的韓刺史,在府衙後面的宜春臺散步。忽然,一座屋簷下,有個骨瘦如柴、蓬頭垢面的少女,蜷縮著身子。他走近一問,少女哆哆嗦嗦地告訴說,她是女奴,受不了主人的暴打,跑出來逃命。
韓愈聽完少女的回答,立即想到,自己以前聽別地方的官員說過此事。看來這個問題,袁州同樣存在,必須立即解決。他隨即將少女帶回府衙,供給其衣食,仔細盤問,掌握線索。次日,韓愈又召集部下,要求他們廣泛調查,查清袁州到底有多少因天災人禍而被沒入為奴婢的數字。
韓愈做這件事,是有政策依據的。當時的政府規定:不許典貼良人男女作奴婢驅使。有了尚方寶劍,對確實違背法律的行為,必須立即糾正。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袁州界內,一共有幾百人,他們原本都是良人男女,或因家裏遭到水災旱災,糧食欠收,無法度日,或因借債還不起,作為抵押品充當奴仆以償債務。這些被抵押到大戶人家做苦工的人,規定期限內不能贖回,被迫做了人家的奴婢。而一當了奴婢,就等於是賣給了人家,生死都掌握在別人手裏,被驅使鞭策,毫無尊嚴,悲慘得很。
事實一清二楚,韓刺史立即命令政府出台威嚴的決定:凡沒入為奴婢的良家男女,從典押到主子家做苦工的第一天算起,還完債的,立即放人,沒還完債的,可以補足差額,也立即放人。總之,奴婢均應放回,歸之父母!這條政策,使731名奴婢又成了良家男女。據說,韓愈在宜春臺發現的那個少女,因勞資抵債不夠,父母雙亡,韓愈便自己花錢將其贖出,妥善安置。
韓愈從袁州調回長安後,對解放奴婢這件事,依然放不下心。這種現象,袁州有,何況袁州地處偏僻,那麽全國的其他地方,也一定存在!於是,他寫下《應所在典貼良人男女等狀》,向穆宗詳細報告袁州的情況,並提出:此事需朝廷全面治理,嚴格執法,奴婢一律赦免,對隱漏違法者嚴懲不貸!
官員急百姓所急,想着百姓的苦難,這是為政的重要內容,也是官德所在。可以設想的場景是,那些數十萬計被釋放回家的奴婢,當他們欣喜回到原來的家時,他們的生命又得到了重生,他們的家庭又拾回了歡樂。活人命,勝造浮屠,僅此一項功德,韓愈就贏得了人們的長期尊敬。
四
韓愈自元和十五年閏正月初八到達袁州,當年九月,朝廷有詔,拜韓愈為朝散大夫、國子監祭酒。韓愈經行豫章、廬山、江州、隨州、襄陽等地,年底到達長安。在袁州的九個月時間,韓愈留下了大約24篇文章,卻沒有留下一首詩。
韓愈現存詩文七百余篇,詩文各一半。對於隨時作詩的大詩人,九個月只寫文,不寫一首詩,且,至袁州前有詩,離袁州後有詩,獨獨在袁州沒有詩,「何事公無一句詩」?這確實讓許多人費解。寫到這裏,我想起了在寫作《天地放翁——陸遊傳》中相類似的一個情景。
陸遊由夔州前往南鄭(今漢中)從軍,一直處在亢奮中,八個月寫下了一百多首詩。不幸的是,在《劍南詩稿》中,我們只見卷三的十二首,且沒有一篇是記述當時軍旅生活的。這是一個謎,關於此,陸遊自己這樣解釋:「舟行過望雲灘,墜水中。」裝詩的行李,被嘉陵江的急流卷走。
那麽,我們也同樣可以用遺失來解釋韓愈在袁州沒有留下詩的原因。只是,還有疑問,會遺失得這麽幹凈嗎?總有寄友人答友人的呀。不再展開,這裏只說韓愈在袁州的文章。
通讀韓愈在袁州寫下的24篇文,最值得一說的有三類文章。第一類:三篇祭雨文,《祈雨告城隍文》《祈雨告仰山文》《謝雨告仰山文》。元和十五年初春至夏,袁州大旱,土地幹涸,民生雕敝,韓長官就率州縣士紳大規模祈雨,先求城隍,再求仰山神,這場景如同他在潮州祭鱷,對上蒼也要軟硬兼施,先檢討,再威嚇,只要是為民,只要是為公,韓長官不怕天地的懲罰。從第三篇的標題看,祈雨行動果然感動了上蒼,天降喜雨,百姓歡呼。自此後,袁州的官吏每年春秋兩季都要前往仰山古廟祭奠,這個風俗也在全國流行開來。
第二類,是為未到的三個地方寫記寫碑文:應上司也是老朋友王仲舒之邀寫《新修滕王閣記》;應好朋友廣州刺史孔戣之邀寫《南海神廟碑》;應處州刺史李泌之子李繁的請求寫《處州孔子廟碑》。未到達的地方也可以寫出好文,究其因,韓愈的文名大,另外,都是好友,盛情難卻,尤其是為處州孔廟寫碑。彼時,應該正是韓愈在袁州大辦書院教育士子的時候,感同身受,有感而發。
第三類,就是祭文。本文開頭韓愈祭侄孫韓滂文就是。這裏重點說《祭柳子厚文》及《柳子厚墓誌銘》。
元和十四年(819)年,唐憲宗大赦天下。十月,韓愈由潮州量移袁州。而此時,憲宗在宰相裴度的說服下,敕召柳州刺史柳宗元回京。裴度是七朝元老,四朝宰相,雖然憲宗下過詔,對柳宗元及另外的「八司馬」永不量移,但裴宰相這個面子得賣,然而,十一月二十八日,四十七歲的柳宗元卻病逝了。柳病逝時,韓愈應該正由潮州往袁州的路上。柳宗元自知來日無多,臨死前寫就的遺書中,有一封就是給韓愈的,他托付韓愈給他寫墓誌銘。柳宗元知道,兩人的政治立場有分歧,但這不妨礙他們成為知心好友,柳宗元的「千萬孤獨」(《江雪》詩的起句連字)唯韓愈懂。
子之中棄,天脫馽羈;玉佩瓊琚,大放厥詞。富貴無能,磨滅誰紀?子之自著,表表愈偉。不善為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製。子之視人,自以無前;一斥不復,群飛刺天。
宦途中你被斥逐,這是上天除去你的羈絆;你的文章如同美玉製成的玉佩,晶瑩剔透,極力鋪陳。那些富貴而沒有才能的人,聲名終將磨滅,但你的名聲卻越來越大,傳得越來越遠。不擅用刀的人,一個閃失就會指頭流血,而技術高超的工匠,卻只能兩手縮在袖子裏作旁觀狀。你的文章不為當世所用,竟讓我們這些無能之輩掌握大權。你一旦被斥逐,就再沒有機會復官,而朝廷裏卻充滿了庸庸之輩。
韓愈果真懂柳宗元,他以真誠的友情,精煉的文辭,高度讃賞柳宗元的文學才情,又悲柳宗元不為當世所用,長嘆而扼腕。而在《柳子厚墓誌銘》中,韓愈則用較長的篇幅,淋漓盡致地追敘柳宗元一生中的重要事跡,柳宗元高潔的人品、極高的文學天賦都得到突出抒寫。
長歌當哭,韓愈的碑文為何無人能超越,一個重要原因,我以為是字字都融入了他個人獨特的體驗,只有自己痛到骨髓,他的才情才會高度駕馭文字,爆發出超人的能量,將人心擊痛,甚至擊碎。
五
宜春的老城中心,有宜春臺,其實是座小山,只有百米來高,西漢時,宜春侯劉成,在城中及周邊設五臺,五臺以宜春臺居中,自然是風景最勝者。宜春臺樹木茂盛,枝枝交蓋,不少老樹,虯枝四散,滄桑的樹身上長有毛茸茸的白菌,有些老人在樹下打牌走棋。
宜春臺的東南側,有昌黎書院,這裏原是宜春四中的校園,現在校園整體搬遷,而新的昌黎書院,正在全面建設中,預計年底就可以落成,呈現出它古典大氣的書卷氣風貌。

宜春昌黎書院牌坊 彭小榕攝
如同韓愈離開潮州,人們將當地的山水命名為韓山韓水一樣,袁州人民也一直以自己崇敬的方式、以各種方式紀念韓愈。
韓愈離開袁州後,繼任者將府衙後堂辟作「景韓堂」,此堂一直到明朝改為「仰韓堂」,盡管名稱略有變化,但景行行止、高山仰止,意思卻沒有大的區別。 北宋皇祐五年(1053),袁州知府祖無擇在袁州府學明倫堂的西側興建「韓文公祠」,祠頗有規模,韓愈的塑像立在祠堂正中,祠內大量展示韓愈的詩文、生平功績,韓愈的高足李翺、皇甫湜,受韓愈影響的袁州名人盧肇、鄭谷,兩邊配享。每年春秋舉行兩次祭祀,祖知府還親自撰寫《建韓文公祠記》,高度讃揚韓愈的功績及文學成就。韓文公祠內,平時就常有學子來參觀瞻仰,逢祭祀日,更是人潮湧動,士人學子紛至,他們以韓愈為袁州作的貢獻而驕傲,他們為鄉賢所取得的成就而自豪,奮發澎湃之心油然而生。
至元末,韓文公祠毀於兵火。明正統十四年(1449),韓文公祠又擇地宜春臺右側重新修建,一百年後,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韓文公祠再修葺,並擴大為昌黎書院,由袁州一府四縣集資興辦,辦學的原則與方針參照的就是著名的白鹿洞書院。彼時的書院,規模頗具,學生數百人以上,有韓文公祠、明倫堂、四宜堂、原道閣、魁星閣、上諭亭、書房。據記載,清同治十一年(1872),昌黎書院有學田1219畝,折銀六百多兩,書院修建、老師工資、學生食宿,都有了充分的保障。
至清末,昌黎書院改為袁州學堂,民國時改為宜春中學。時光如過隙之白駒,20世紀80年底,昌黎書院舊址成為宜春四中的校園,遺存在校園內的部分書院房舍,系清朝嘉慶十五年(1810)修建的磚木結構房。2015年7月,昌黎書院進行了簡單的修復,設有韓文公祠、明倫堂、鄉賢祠;同年,宜春四中同時掛牌「昌黎中學」。而這一次,是昌黎中學的整體搬遷,在舊址重新修築更大規模的昌黎書院。
從韓文公祠到昌黎書院,再到袁州學堂,期間重修、重建達幾十次之多,長盛的原因,皆因韓愈。佇立眼前的昌黎書院,看着表情有些凝重的韓愈石雕像,百感交集。一座城,因一個人的功績而綿延千年,他是這座城市的思想靈魂。建築雖未完工,但已呈現象,我想象著它不久後的盛大與輝煌。
從昌黎書院往上至宜春臺頂部,間有石級臺階、松柏、梧桐、樟樹、槐樹,層次相依,休息亭中有石桌、石凳,臺階漸至頂部時,有兩道長長的折疊弧形,在春臺閣前合而為一;春臺閣臺基下是一個微型小廣場,松柏相繞。彼時,劉成建宜春臺的時候,還是有些遠見的,它比江南三大名樓都早,比滕王閣早八百年,比嶽陽樓早五百年,比黃鶴樓早三百年。宜春臺臺頂,原先是祭祀仰山神龍的地方,我眼前的春臺閣,則是一棟飛簷翹角的三層樓閣,東西還各連著一座附樓。
走進宜春臺,第一層雖一百平方不到,卻因四面通透,視野開闊,悠悠踱步,四面景色皆入眼底。踏著木梯上二層,木柱走廊,門窗皆鏤空雕花,可南北觀景。三層全為木製,內間空間較狹窄,外間則環圈皆可觀景。
登臺望遠,角度極重要。
「遠望宜春臺,巍然淩百尺。高城儼彈丸,煙火千家積」。清代著名詩人江臯從化成巖望過來,疊翠的頂臺雖然不大,卻像高樓上鋪著的一顆彈丸,彈丸之地,那就是小了。然而現在,我從台上朝城中看,則是煙火人間。三層觀景,各有視角。我猜測,那些遊人特別喜歡選擇陽光晴好的傍晚登臺,夕陽西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人小如粒,奔跑穿行街巷中。
若是滿懷豪情的詩人,宜春臺頂一定會使其激情噴發。
明正德元年(1506)冬,王陽明上書彈劾宦官劉瑾,被廷杖四十,由兵部主事被貶貴州龍場驛丞,途經袁州時,應該是春草瘋長的明媚春天了,他自然要登這宜春臺。滿腹心事,行行復行行,上得臺來,景色果然好:
宜春台上還春望,山水南來眼未嘗。卻笑韓公亦多事,更從南浦羨滕王。
不過,王陽明卻不能專註於景色,美景匆匆入眼不入心,他由眼前景立即聯想到了韓愈,韓愈也真是多事,皇帝老兒他要迎佛骨,那就讓他去迎嘛,諫他幹甚?王陽明只是說韓愈多事嗎?恐怕是在說他自己,一樣的脾性,眼睛裏容不得沙子。不過,多事歸多事,韓愈依然勤勉努力,在潮州、袁州都留下了好名聲。還是要向韓文公學習,即使被貶,也要為百姓謀福利。
宜春臺往東北,是狀元洲。往南幾十裏,是著名的仰山。宜春臺下被宜春主要的商業街中山中路、東風大街環繞。宜春臺往北,是袁山公園。袁山頂上,有昌黎閣,三層簷角飛翹,瓦都是金黃色,閣淩風屹立,清風從昌黎閣吹過宜春臺,耳中似乎傳來韓愈送王涯的話語:王涯兄啊,我沒騙你吧,宜春確實不錯!
六
東晉名將謝玄,因淝水之戰大勝而被封為康樂公,食邑萬載。此萬載,便是宜春市下屬的萬載縣。謝靈運深得謝玄歡喜,於是孫承祖爵,八歲的謝靈運就承襲為康樂公,食邑萬載兩千戶,世稱謝康樂。在萬載境內,以謝靈運之封號命名的祠、堂、橋、水不下十多處,僅「康樂祠」就有三處。萬載縣的前身叫「康樂縣」,時間長達三百多年。萬載縣城目前的所在地,就叫康樂鎮。
韓刺史知袁州,他內心裏對謝靈運也充滿崇敬,不知道他有沒有去過謝靈運做永嘉太守時到過的江心嶼,反正,韓愈寫有一首《題謝公遊孤嶼》,對葬在萬載的謝靈運表示尊敬:
朝遊孤嶼南,暮嬉孤嶼北。所以孤嶼鳥,盡與公相識。
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十一月十三日,臨江軍署院內,王安石出生。因其父王益時任臨江軍判官,而臨江軍的治所就在清江縣——宜春市下屬樟樹市的前身。
我在樟樹市博物館,看到一組雕像,小王安石手握書卷,站在父親面前,父親則雙手捧著攤開的書本,面容和藹,這應該是一個日常的教育場景。王安石在臨江軍生活了七年,可以想象,這裏打下的紮實工夫,讓日後的王安石如魚得水。
上春臺,草陸離;尋老屋,拜昌黎。
在宜春的幾日,心中一直惦念著韓愈,韓愈所崇敬的謝靈運,韓愈之後的盧肇、易重、鄭谷,再是王安石等,這些名字,或多或少都能與韓愈相連,這皆緣於他播下的讀書種子。
秀江靜潛向前,月光如水流淌,深巷中有悠揚的古琴聲傳出,「不獨此邦人仰止,泰山北鬥古今同」(明高琬詩句),韓愈在袁州奏出的長歌,千年後仍有深深而久久的回響。
作家簡介:
陸春祥,筆名陸布衣,一級作家,中國作協散文委員會委員,中國散文學會副會長,浙江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已出散文隨筆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錦》《樂腔》《筆記的筆記》《連山》《而已》《袖中錦》《九萬裏風》《天地放翁—陸遊傳》《水邊的修辭》等三十余種。主編浙江散文年度精選、風起江南散文系列等五十余部。作品曾入選幾十種選刊,曾獲魯迅文學獎、北京文學獎、上海市優秀文學作品獎、浙江省優秀文學作品獎、中國報紙副刊作品金獎、報人散文獎、豐子愷散文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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