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展有時是一段更深入理解他人與自身的旅程，這在「保持在線：2008年後的藝術與中國」續章「保持在線：全球供應」中尤為明顯。展覽即日起於大館當代美術館展出至5月31日。其動線需順着路線逐層上行，橫跨賽馬會藝方三層展廳及F倉展廳，展出約70件作品，匯聚逾40個藝術單位，由皮力與郭瑛策劃。郭瑛表示，中國於2010年前後以「世界工廠」的身份，為全球提供了大量產品。在此背景下，展覽探討全球化時代的人類生活，以及中國近數十年來前所未有的經濟增長，並重新檢視中國作為世界生產與物流中心的角色。

   在本報專訪中，郭瑛指出展覽在首章便提出「以人為本」的視角，而這一點在第二章「全球供應」中被進一步強調。她解釋，當展覽回望「生產」與「消費」這一系列活動時，其實無論是對人，還是對地景所造成的影響，背後都離不開人的參與。「講到生產線，好像都是關於貿易或者制度，但其實在每一個制度、每一個系統、每一個環節裏面，都有人在其中參與，我們希望把這一點帶出來。」

　郭瑛告訴記者，中國作為全球核心的生產基地，其近二十年的發展為理解全球供應體系提供了一個重要觀察視角。

   在展覽設計上，郭瑛與策展團隊嘗試讓情緒形成一種層層推進的「韻律」。她希望觀眾進入展覽時，先在隱約的憂傷氛圍中慢下來，亦從大館所處的香港市中心匆忙節奏中暫時抽離。隨着動線推進，展廳氣氛逐漸轉為更具動感的節奏，藝術家透過不同人物群像與勞動場景，呈現生產體系中的多重身影。之後的展區則引入互動式作品，邀請觀眾參與其中；而在最後一個單元，作品轉向更具研究導向的視角，從全球格局出發，回望歷史中身份與文化位置的演變，觀眾在此也可於更宏觀的視野中反思自身所處的位置。

　以人為本

　今次展覽中的創作者從多種角度呈現自身的體悟，「人」的生活經驗亦是展覽的重要部分。創作者既是社會的參與者，也是觀察者。有些以自身經驗出發創作，有些藝術家則主動進入不同角色體驗，並以此形成作品。例如《CV》由三十多份手工鈎織的自我陳述組成，這些「簡歷」來自「胡小芳」共同體成員的生命經歷，包括工人與家庭主婦。她們既是親歷者，也是見證者，其故事折射出中國社會經濟的變化；作品亦反映了社會轉型背景下的女性勞動經驗。藝術家胡尹萍發起的「胡小芳」項目透過編織工作，使參與其中的大部分女性獲得經濟收入，同時也為她們提供創作平台。這些「簡歷」在一針一線之間，一橫一豎裏彷彿讓人看到手的停頓與痕跡、以及其中所蘊藏的情緒。

多位項目成員手工鈎織的作品《CV》。

　除自身經驗之外，也有藝術家親身進入某種角色進行體驗，例如現居深圳的藝術家李燎，他的表演檔案《消費》包含一台iPad mini——這是他進入深圳富士康電子廠，在iPad生產線工作後，以45天工資購買的產品。藝術家買下自己曾參與生產體系中的產品，以此完成作品，揭示了全球生產體系中的矛盾：勞工所生產的產品往往難以被他們所負擔。

圖中可見李燎潛入電子廠期間留下的制服、勞工合同、打卡紀錄、離職證明及所購買的iPad mini。

   展覽動線由靜入動

   郭瑛談到，展覽的空間設計其實與觀眾的情緒體驗密切相關。策展團隊在構思動線時，希望讓觀眾的情緒由一開始的緩慢與沉靜，逐步過渡到第二單元更具動勢的節奏。當觀眾首先進入展廳時，空間中的作品多帶有一種冷靜、淡淡憂愁的現實感。比如龍盼的《千葉集》由一片片葉形瓷片組成，表面的色澤來自植物灰燼製成的釉料。由於植物曾吸收土壤中的金屬元素，燒製後在瓷片上形成不同色彩，一片片捲曲的葉子讓人看見工業污染與生態環境之間的交織。同一展廳中，李明的作品《梳》亦帶來某種微妙的情緒對比。屏幕中，一台挖土機正為一名女性「梳頭」：畫面節奏緩慢，女子靜止的背影顯得有些被動，龐大的挖土機在她身後近乎羞怯地俯下。郭瑛指出，梳頭本是一種非常親密的舉動，但當這樣的動作由多見於工地的重型機械完成時，便生出一種矛盾且複雜的情緒。她認為，藝術家或許是在嘗試一種關於城市變遷、私密空間被不可抗力「梳理」、熟悉環境逐漸消失時的內在感受。

　李明作品《梳》於屏幕上播放。

　當轉入下一個展區，觀眾接收到的情緒亦隨之轉變，重點面向勞動者與其處境：劉聲描繪農民工的繪畫、鄭源單頻道錄像中外賣車手的夢境，以及童文敏在廠房的打鐵與休憩影像，都以更直接的方式呈現勞動在日常生活中的動勢，使整個展廳的氛圍相比第一個單元更具動感。郭瑛希望觀眾即使沒有藝術背景，也能透過自身感受，進入展覽所鋪排的情緒層次。

群像之牆呈現多位藝術家創作的關於勞動的集體肖像。

　多重議題的交匯

　展覽亦觸及多個不同議題，例如前文提到的工業發展對環境的影響、生產體系中勞工所得與生產物品之間的價值差異，以及女性勞動經驗在社會經濟變化中的多重處境等。同時，展覽亦進一步討論在大量生產與消費之下，「價值」如何被定義。藝術家組合Foreign Investment的公眾參與項目《煉金計劃：徵用無用，轉廢為用》，將公開徵集而來的廢棄家品貼上金箔，為其賦予新的意義。另外，展覽亦觸及全球視野下的華人文化。生於新加坡、現居柏林的沈綺穎從自身家族史出發，在系列作品《餘跡》中帶出上世紀馬來亞共產黨游擊隊的反殖民歷史。

   展覽以數個個體的經驗帶出多元文化下的敘事，許多創作皆從微觀視角引出更廣闊的文化與社會背景。觀眾或許會在其中思考自身的故事與在社會中的位置。不論是共鳴還是反思，正如展覽中的多位藝術家所示，每個人既是觀察社會的眼睛，也是參與其中的行動者，也許都承載着某種改變的力量。（記者、攝影：孔雀兒）

　Foreign Investment的公眾參與項目《煉金計劃：徵用無用，轉廢為用》。

　展覽詳情

　日期：即日起至5月31日

　時間：上午11時至晚上7時；星期一閉館

　地點：大館賽馬會藝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