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24歲的林紹波第一天走進香港太古集團總部，更準確地說，是以畢業於劍橋大學的管培生身份成為國泰航空員工時，鼎鼎大名的Kat Tak Turn——啟德彎，還在。

　三面環海一面靠山，低於300米高度急促右轉，47°傾角。舷窗邊的乘客甚至可以清晰見到九龍城內密布的居民樓中，那些正在播放的電視畫面。至於天台上習以為常的看客們，則覺得只需一根晾衣竹竿就能把飛機掃下來。

　1996年的香港，一直處於焦躁、冀盼的交集情緒中左右搖擺。TVB和亞視分別貢獻了《天地男兒》《我和春天有個約會》，郭富城憑藉着《最激帝國》謀求轉型。年初歲末兩場大火催生了很多人的不安，而李麗珊拿到香港首枚奧運金牌又讓全城激動不已。董建華已被正式確定為回歸後首任特區政府行政長官。這，顯然是一個令多方滿意的結果。香港股市年內始終保持強勢，最終，恒生指數歷史性突破了13000點。

　這一年，僅靠一條編號13/31的跑道，香港啟德機場共處理2950萬國際旅客，位於全球最繁忙機場該項指標第三名。156萬公噸的貨運量，更首度躍升世界第一。這一年，太古集團控股、上市10年的國泰航空，全年營收首破300億大關至315億港元，稅後溢利38億港元，淨利潤率飆至12%強。

　Ronald Lam，林紹波，來自葵青區地道的香港仔，在這一年正式加入一家正在慶祝50歲司慶的英資航空公司。

　一：知道的和估不到的

　有些事，他能猜到。比如赤鱲角即將取代啟德，變成自己的工作主場。事實也是如此，兩年後的7月6日，6小時25分鐘內，飛往倫敦以及從紐約抵達的兩班飛機，完成相距30公里新舊機場的時代交棒。有些事他無法估測。同樣是兩年後，因為亞洲金融危機，國泰航空錄得創立迄今首次財政年度淨虧損，儘管只有5.42億港元。

　當然，他更不會知道，10年後國泰會超越全日空坐上亞洲最大國際航司的寶座，同時與中國國際航空公司完成意味深長的交叉性持股；不會知道2010年順利度過全球次貸危機公司迅速崛起，史無前例實現全年140.48億港元的淨利潤；不會知道因為新冠疫情會自2020年起連續三年公司合計淨虧337.23億港元，特區政府需要牽頭組織一次高達390億港元的資本重組計劃。

　直至，在自己入行第27年的第一天，在國泰航空遭遇罕有外部不確定性衝擊波的背景下，晉升「國泰航空集團行政總裁」。

　2026年3月11日與12日兩天，54歲的林紹波率一干高管在香港和深圳兩地分別向中外媒體詳細闡述了上一財年的業績表現，及未來的營運計劃。從三連捷的財報，到公司80周年司慶的打算，當然少不了因中東戰事引爆的油價危機和航線中斷，還有與內地同行肉眼可見的競爭，乃至包括香港國際機場的戰略定位，他清楚外界會詢問什麼，正關心什麼，可能會挑戰什麼。

　作為業務一把手，司史上第三位華裔CEO，他能給出的結論其實並不意外。就像著名行業小說家阿瑟•黑利在處女作《08跑道》中寫的那樣：我們得趕緊行動，已經沒什麼選擇！

　二：「林機長」港式降落

　過去一年，當然「好堅」。1167.66億港元的營收約合1069.61億人民幣或149.76億美元，同比增長11.9%；108.28億港元的淨利潤約合95.38億人民幣或13.8億美元，同比增長9.5%；全年載客3600萬人次升27%，全年貨運量160萬公噸升9.5%。

　還有兩個核心運營指標同樣不俗：作為壓榨其最昂貴資產的關鍵能力，雖然仍未觸及疫情前2019年的11.98小時，但11.3小時的飛機利用率（即每架飛機每天在空中飛行的時長）同比增加1.9個小時。全年客座率，則上揚兩個百分點至85.3%。

　如果把國泰航空比作一架飛機，那麼林紹波無疑就是「機長」。而他的任務，恰是先跳出21世紀20年代頭三年那個虧損大坑安全着陸。不妨做個簡單加法：2023年淨利97.89億港元，2024年淨利98.88億港元，再添上2025年三年累計淨利305.05億港元，雖然還差31億港元，但至少地平線就在前方。這，堪比多年前發生在老啟德機場的Hong Kong turn，一次標準的「港式降落」。

　別忘了，在2023年至2024年的18個月裏，這家企業還連本帶利合計219.4億港元償還了港府方面的優先股支持。

　該打多少分？那得看你怎麼計算。99分視作「距百分還差1分」，OK！看成「距百分只差一分」，也得！從來不乏挑刺者，面對司史上第二優異成績，自然會有人將其與2010年那份成績單對照。事實是，2025年較15年前的絕對差額為32.2億港元，即其歷史峰值的77.1%，不過當年的非經常性收益佔比為17.2%，而去年只有8.1%。盈利結構和質量，顯然更為出挑。

　對了，那一年國泰利潤同比狂升199.3%的背後，身為第二大股東的中國國航亦幫襯不少，至少以聯營公司名義貢獻了24.82~25.9億港元的純收益。而依據公司業績預報，國航去年預虧13億至19億人民幣，即便分紅也難現當年之勇。

　三：三年，就是等一個機會

　評估一家航空公司業績好壞，無非查看其自身之前時段和同業同期表現兩個層面。

　無論《英雄本色》中小馬哥「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個機會」，還是《無間道》裏陳永仁「明明說好是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經典港片對於「三」的反覆引用或許代表了某種價值取向。

　不妨就以三年為期。與過往三年排序最接近的，是2009~2011年的合計242.43億港元，以及2004~2006年的合計118.03億港元。一目了然！分別領先25.83%與158.45%。

　再來睇下同行們。受新冠疫情影響，國航、南航、東航即中國本土三大航司在2020∽2024年累計虧超2000億人民幣。包括在國泰扭虧為盈的2023年，共虧損124.23億人民幣。

　三大航司皆為上市公司，結果一損俱損。2019年，國航、南航、東航的每股淨資產為6.44元、5.21元、4.8元，5年後則變成2.59元、1.92元、0.69元，各自下挫六成、六成三及83%。注意，國航方面期間還完成了一次增發。

　有資深市場分析人士表示，多虧內地監管部門及時推出《退市新規》，規定新的退市條件為「最近一個會計年度利潤總額、淨利潤、扣非淨利潤三者孰低為負值，且扣除後的營收低於3億」。「妙就妙在那個『且』字。航空公司與零售企業年營收絕不至低於3億」，該人士稱。

　有趣，又是與「三」相關。

　事實上，截至2025年上半年，三大航司依舊錄得虧損，直至Q3到來才悉數轉正。但頗有意味的是，根據已發布的全年業績預告，除了國航繼續巨額虧損；東航方面雖然宣布利潤總額為2億~3億，可惜歸屬上市公司股東的淨利潤仍為-13億∽-18億。虧損的原因乃「轉回了部分前期可抵扣虧損形成的遞延所得稅資產，增加了所得稅費用」。只有南航，全年淨利8億∽10億。

　不過，2025年中國內地航司的「利潤王」其實是海南航空——18億~22億人民幣。好吧，林紹波治下的公司是其4.33倍∽5.29倍。

　既然國泰航空時隔10年剛剛重返權威的Skytrax全球三甲排名，又被Airlineratings網評定「世界第二」（海航排名第14位），那麼去與那些資歷更甚的的老牌國際航空公司進行一番業績PK，才不為過。

　冰冷的數據，有時的確能說明一些問題。營收上，後者依舊倍數級領先，而在終極利潤呈現上，國泰大約排在這個星球所有航司的6~7名。只是，當達美、美聯航、漢莎、法荷航交出7.89%、5.75%、5.31%、3.26%的淨利潤率時，國泰標註的，是9.27%。

　四：2月28日之後

　因為「翹首振翅」標識，坊間現在鍾意把國泰喚作「魚翅航空」。某種程度上，倒算是與其江湖地位匹配的一種暱稱。而當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永遠一張娃娃臉的林紹波真的還是一名「娃娃」時，由更早前機尾綠白條紋引發的公司綽號，卻叫「生菜葉三明治」。兩片吐司，夾着生菜再裹着火腿，十足航空公司的命運註腳。吃肉之前，必然先咬麵包、再啃菜葉，公司業績起起落落始終循環往復。

　可以說，一家航司好壞與其依託的主基地機場以及所依附的城市高概率共振。當國泰航空受制於疫情客運量下挫九成以上，以至被迫把85架大型客機調往澳洲北領地「飛機墳場」愛麗絲小鎮封存1410天，機務人員甚至要通過搭載貨機才能回到5500公里外的總部時，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乃至香港這座城市，也在經受着痛苦煎熬。而待其業務重回軌道，後二者亦逐步走出了陰霾。

　2025年的香港經濟明顯表露拐頭跡象，全年恒生指數上漲27.77%，整體樓辛買賣合約和合同價值分別上揚18.7%、15%。特別是億元級超級豪宅共成交了101宗，創下4年新高。機場方面，全年運送6100萬人次。其中，國際出發旅客佔比63.44%，排名全球第八。單日處理航班突破1100架次，即每76秒有一架飛機起降。76秒，用熱水沖泡一碗方便麵的時間。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轉進，但2026年2月28日如約而至。國泰航空緊急宣布，暫停每日一班的迪拜和利雅得航線，先是3月14日，緊接着是3月31日，然後是4月31日。目前，沒有人知道何時復航。

　關於最新一輪中東戰事，有一則不太被外界關注的新聞。原本參加卡塔爾多哈馬術障礙賽的147匹賽馬，於3月9日經沙特中轉乘坐兩架貨機返回歐洲。從多哈至利雅得，動輒百萬美元身價的賽馬跋涉了350公里。兩個月前舉行的浪琴香港國際馬術盛典，60匹賽馬恰是由國泰負責從比利時列日運抵，參與特別任務的國泰深知其中的門道：12°C至14°C的機艙恆溫配置，專用集裝箱，箱體通風且減震…問題是，前一次是精心準備；現在，倉皇撤離。

　奔跑的家族史，高貴的社交名片，象徵國家榮耀的工程。如果阿拉伯開始「棄馬」，局勢奔沮可想而知。但真正令全世界頭疼的，還是石油。而由石油精煉產生的航油，佔據航空公司運營成本的三成以上。開戰四周，布倫特原油及美油長期在100~120美元區間劇烈震盪，阿曼原油價格更早已突破160美元/桶。

　摩根士丹利中國區首席經濟學家邢志強在3月23日的宏觀策略會議上明確表態，霍爾木茲海峽博弈開啟了潘多拉魔盒，持久戰概率飆漲。他的結論是，亞洲成最大受害者，只有中美兩國相對穩健，但很難獨善其身。

　資本市場已然給出了自己的反應。截至3月20日，A股民航指數大跌15%，國航、南航、東航股價較之前高點最少一個也蒸發了兩成。至3月23日A股收盤，三家又分別下跌了4.73%、5.37%、6.93%。港股上，國泰航空表現相對頑強，當天險守12港元一線，只是總市值較之前的歷史最高點仍回縮了約16%。

　五：不簡單的任務

　從The best of time 到The worst of time，果真眨眼之間。此時此刻，林紹波想必再次回到「戰時狀態」，在成為國泰航空行政總裁的第四個年頭。

　增加航油費，幾乎所有航司都會做出這樣的決策。航油對沖，國泰之前70美元/桶覆蓋三成權重，有必要調整嗎？航線調整，已然把更多大型客機調往歐洲航線，內地航線增設也在按部就班，但可能還不夠。原本在237架飛機基礎上增訂了103架飛機，其中2026年8家、2027年25家、2028年後70家，這個節奏有必要改變嗎？恐怕需再想想了！

　《華爾街日報》曾如此形容當下的投資者—你每晚拿着筆計算，計算哪些油田剛停產。等第二天醒來，計算就過時了。作為一個和石油密切相關企業類別的大頭領，林紹波的計算顯然更為複雜，也更需要精確並經得起考驗。

　據說在歐美主流媒體中，正掀起一股「Becoming Chinese」潮流，也就是「中國感」。於是，Chinatown as just 「town」,  Chinese food as just 「food」 ，連日常多喝點熱水，也開始變得非常的「Chinese」。

　至於國泰航空的「中國感」，除了貴賓廳和機上餐食，在其引以為傲的機艙娛樂系統中同樣露出端倪。林上任公司總裁後，不少老乘客發現部分熱映的國產大片登陸椅背後那塊方寸小屏。《長安三萬里》《紅海行動》《我的阿勒泰》《南京照相館》，下一個即將在2026年4月登場的，是《浪浪山小妖怪》。

　還有一則耐人尋味的花絮。3月12日深圳的媒體見面會上，林紹波和他一眾同僚們先後近10次說出同一句話：植根香港，背靠祖國，聯通世界。而整整80年前的9月24日，國泰航空的歷史首航正是悉尼-香港-上海。

　對了，公司英文標識Cathay Pacific，其首個單詞本就源於中世紀馬可•波羅對中國的稱謂。

　在全球地緣政治和能源秩序全面重塑的時代，「中國感」無論對於國泰航空還是其第一大股東太古集團，包括香港自身，或許都是對抗不確定風暴的阻尼器。當然還有個前提一隨機應變。這，不是一個簡單任務。

　1996年，24歲的林紹波加盟國泰航空成了一名職場新丁。這一年，成龍主演的《警察故事4：簡單任務》以5751.8萬港元擊敗周星馳的《食神》和《大內密探零零發》，拿下年度本埠票房冠軍。罕有人知，該片全球票房總計7100萬美元，約合5.47億港元，即本埠全球票房比1:9.5，真正的香港為基、輻射全球。

　片中，超級警察陳家駒有一句台詞：每一個任務都不簡單，但總有人要去做。

　（北京：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