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天地的冷酷都不是迅疾而發的,就像時光的潛移,會有一個逐步、漸進的過程。「小寒」作為一個名詞,所表達的,可不只是一個季節的節點這麼簡單,就像一部小說或者電影的名字一樣,它意味着一段傳說、一個故事。
北方的江河歲歲結冰,北方的孩子歡樂年年。與堅冰相比而言,蓬鬆的雪花固然美妙,但是它們畢竟載不動每一個冬夜裏孩子們那風一樣的少年夢,冰上的樂趣實在太多了。每一年入冬之後,老師和家長的心也就開始往上提,膽量值開始往下掉,不知不覺中,某一個夜晚,似乎被施了魔法,往日粼粼的水面開始凝固起來,這種變化可不能用一個微笑簡單了之,在少年尤其是兒童的頭腦中,這是天翻地覆,這是神仙才能留下的痕跡。亮晶晶,平整整,太危險,太誘人。
按理說我應該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關於這一點,我的父母一直以來都是認可的。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會做出冒險的舉動,就像乖乖的羊羔,也有偷偷溜出圍欄的時候。這就是天性,這就是少年心。
早些年的鄉村,由於學大寨搞梯田台田,家鄉的原野上多了一些平行的溝渠,除非旱季,平常都是有水有魚的,溝渠上下雜草豐茂,對孩子們而言,也算是不簡單的一道風景。隨着冬日漸深,小渠開始結冰了,開始是紙一樣的薄,自然沒人理會的,可是逐漸的就有一兩指厚了。因為孩子的體重輕,走在這樣的小渠上,並不一定會導致冰面破裂。但是畢竟只有一兩公分的厚度,爬犁釺子一用力就可以穿透的,危險當然隱約地存在。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偷偷在這小渠的冰上玩耍,村裏的成年人來來往往又不是看不見,為什麼不嚴厲驅逐呢?成年之後我就明白了,小渠並不很深,就算是破冰落水,最多也就弄濕了棉鞋棉褲,不會有生命危險。

多麼令人懷念的小渠啊,因為水很清很靜,結成的薄冰很平很透明,坐在小爬犁上快速滑行,還像是飛在水面上一樣,而且不會下沉。渠底水草還是翠綠的,時而微微搖曳,有黑色小甲蟲在草葉間快速升降着,偶爾還會有寸許長短的叫做「麥穗」的小魚,與冰上的爬犁相互追逐,那個親近勁兒,就好像去年見過面似的。冰層間還會有一些小氣泡,圓圓滿滿,乾乾淨淨的,似乎剛剛被「麥穗」吐出來,沒等融入天空就被冰封了。一粒一粒,好似沒有任何花色純純淨淨的玻璃彈珠。太新異了!太神奇了!太夢幻了!這樣的少年偷閒,這樣防範着家長責罵的快樂,終歸是不盡意的,那種呼朋引類、相互指點珍奇的酷爽,只有到了某種時段才行。
小寒的來臨,因此諭示着「安全了」「可以了」,總之這是讓人心裏很是舒坦的意思。北方的寒冷達到了極限,天下無水,整個世界都凍透了,江河湖泊大泡小溝的冰面,到了最大厚度,很結實,仿佛大陸一樣,即便坼裂,也不下沉。
很難忘的動物世界節目裏,趙忠祥老師說過的那句話:「那一天,就是野生動物的節日。」
小寒這一天,就是我和同村的小夥伴們的節日。我們的裝束雖說形形色色,但是品類上還是統一的,棉襖棉褲,棉帽子,棉手悶子。這些屬於日常穿戴,手悶子就是拇指與其他四指分開的那種手套,食指等四根手指可以抱團取暖。我們的道具,最簡單的是冰猴,是木製的陀螺,用鞭子抽打,在冰上不停地轉,滴溜溜地,大家總是一副看不夠的樣子,估計成年人就很少有這個興趣了。是的,是興趣使然,就是喜歡,沒辦法的那種,跟耐心什麼的沒啥關係。
正規的道具當然是爬犁。孩子們的爬犁是要陪伴整個童年時期的,很是重要,就像當代男士的汽車一樣,都屬於座駕之類,貴重的財物。爬犁一般是由家中父兄或者其他長輩幫忙製作,它的形制就像一塊板子下面安裝了兩條軌道。這是由兩根硬木方子或者厚一些的木板,與兩三塊相比略薄的木板釘在一起,前後左右的長短,得是能夠讓小主人端坐或者跪坐在上面,穩穩地不至於掉下來為準。兩條木軌下面還要各自安裝一根粗鐵絲,一般都用八號線,容易定型,成年人用鉗子能夠彎折,多有便利。鐵絲在木軌下必須筆直,隨着木軌前端上翹一點點,便於爬犁攀爬小小的障礙。與爬犁配套的是爬犁釺子,這是把一段八號線粗細的鐵絲釘入一根木棒的一端,並打磨鋒利,左右手各執一根木棒,尖端能夠刺入冰面,推動爬犁前進。木棒的粗細,能讓小孩子的手帶着手悶子抓握舒適即可,至於釺子的長短,可以握着釺子的上端,尖端挨着冰面,手臂與冰面平行就可以的,這樣的姿勢便於手臂力量的發揮。有了這些裝備,我們就能夠在冰上享受飛行的痛快了。
在小寒這一天前後,孩子紛紛走出家門,湧向先前的禁區,那種興奮幾乎是炸裂一樣的。
每年的陽曆1月5日或6日,太陽到達黃經285度時,就到了小寒節氣。這時直射的日光還在地球的南回歸線附近徘徊,北半球接受的太陽光熱仍然比較弱,因此這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氣象資料表明,小寒是氣溫最低的節氣,只有不多的年份大寒氣溫低於小寒。按照表面化的理解,冬至時太陽直射南回歸線,應該是北半球白晝最短,也應該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冬至時北半球的地表固然得到的陽光和熱量最少,但還有土壤深層的熱量蒸騰補充,所以還沒到全年最冷的時候。冬至過後,到了「三九」前後,也就是小寒節氣期間,土壤深層的熱量已經散盡,儘管地表得到的太陽光熱與此前相比略有增加,但畢竟入不敷出,於是便出現了全年的最低溫度。所以民間又有「小寒勝大寒」的說法。
雖然我們現在感覺小寒是最冷的時候,但在先民的觀察中,小寒的特點是天漸寒,尚未太冷。《曆書》說:「斗指戊,為小寒,時天氣漸寒,尚未大冷,故為小寒」。《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說:「月初寒尚小……月半則大矣」。由此可見,過去曾經是大寒要比小寒冷一些的,但總的來說,大寒小寒都是一年中比較難熬的時期。在我對冰上的遊戲最感興趣的年紀,棉衣裏面不會有線衣之類,也不如羽絨服那麼保暖,似乎襪子也不多見,總之即使在最冷的時節,仍是一身不太保暖的裝束,真冷,真開心,什麼都是真的,就像小小爬犁下面的冰一樣真實。
因為太冷,就算是很貪玩,也不能整天長在冰上,其他的時段,就讓人覺得冬天格外漫長了。手腳皴裂幾乎是每個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們的常見毛病。那時候沒有什麼好辦法,我母親每到冬天就把前一兩年存下的豬下頜骨砸開,把裏面的豬油脂抹在我們手腳的皴裂處,再用火烤一烤,讓它充分滋潤到乾裂的皮膚裏面去。這是很有效的,但是酷寒為虐,導致救護總比不過損傷的進度,一碰還是鑽心地疼。小時候形容寒冷,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腳凍的像貓咬似的」。那時教室要靠燒爐子取暖,班主任老師每天都要起早來到學校生爐子。可是爐火把整個教室烤熱需要一節課的時間,所以教室里經常會響起同學們跺腳的聲音,校園裏嘭嘭嘭此起彼伏,形成一道奇異的風景。每個冬天,我的腳後跟都會因為長時間在外面騎自行車和教室的寒冷,凍裂好長的一道口子,直到上大學,開始了城市生活,教室宿舍都有暖氣,腳上裂口再也沒有出現過。前幾天跟母親談及此事,還一番唏噓。
進入小寒,也是流感的高發期。中醫認為,寒為陰邪,最寒冷的節氣也是陰邪最盛的時期。所以小寒期間,要特別注意,在日常飲食中,多食用一些溫熱食物,以補益身體。同時要注意保暖,以防寒氣對人體的侵襲。少年時,進入小寒就開始盼着放寒假了,既可以躲避寒冷,又可以到親戚家串門,而且離年關越來越近,仿佛可以聞到殺豬菜的香味兒了。
小寒三候是: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稚始雊。
古人把大雁視為靈鳥,認為其有五德。一隊雁陣中,對老弱病殘不會棄之不顧,此為仁;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為義;依次而飛,不越前後,此為禮;預避鷹鵰,銜蘆過關,此為智;秋南冬北,不越而來,此為信。先民們對大雁這種候鳥觀察得十分仔細,也常常以此來判斷節氣和氣候。小寒節氣,雖然大雁還在南方過冬,但它們已經感知到天地陰陽的變化,雁群開始準備從南方北歸。白露三候中的一候為鴻雁來,是說在9月初這個節氣,鴻雁開始從西伯利亞一帶,結隊飛到南方過冬。小寒節氣,鴻雁開始北飛,幾千公里的漫長旅途要飛上一兩個月,大概在3月份就陸續到達北方的棲息地開始產蛋繁殖。
到了第二候,雖然天氣已近極寒,喜鵲卻會冒着嚴寒在樹上築巢。喜鵲是人類的好朋友,聽到喜鵲的叫聲會感到很吉利。畫家們最愛畫的就是「喜上梅梢」了。《詩經》中就有「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句,這也是鳩佔鵲巢這個成語的出處。
說到鵲巢,我還真的認真觀察過喜鵲築巢。故園房屋的北面有幾顆高大的楊樹,在樹的枝葉還沒有萌發生長的時候,有一天我無意間向外面一瞥,恰好看見兩隻喜鵲正在築巢。一隻在上面接應,一隻銜來干樹枝,眼看着工程已經快完成一半了。那天風比較大,吹得喜鵲在樹枝上東倒西晃的,不斷地調整身體來獲取平衡。最有趣的是,有一次,喜鵲銜來一根比較長的樹枝,需要隔着樹的丫杈放到窩上,橫着肯定是過不去的,它一點點地調整角度,最後終於把樹枝放了上去,這個時間大約持續六、七分鐘。我不禁為喜鵲的聰明和韌性而感嘆。
第三候中的「雉」是指野雞,「雊」是指雄性野雞鳴叫。到了這個節氣,山林中的野雞也感受到了陽氣的勃發而鳴叫着尋找同伴了。野雞在東北十分常見,父親那輩人形容他們小時候的生態時經常說,「棒打袍子瓢舀魚,野雞飛進飯鍋里」。雄野雞的羽毛和尾巴都很漂亮,可以做裝飾品。野雞在地上走得很快,飛得不高。小時候聽大人說,野雞在受到獵人追擊時,慌亂中會將頭紮進雪中,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顯得既可笑又天真。
古人的「物候」,都是發生在曆法制定地域,主要是黃河中下游,東北的物候,應該會相差一個月多一些,來得比較晚。

在我們的民族文化里,看小寒物候,是春天前的嚴寒,萬物都已經開始隨機而動,就像黎明前的黑暗一樣,意味着春天不會久遠,極寒之中似乎包含着些許的喜氣。
回味我的少年時代,即便是冬去春來,即便是別舊夢向着光明的時節,中小學校里的孩子們很是艱苦,春暖花開固然是好,數九隆冬也還好說,最怕的就是天寒化凍,鄉村土路泥濘,棉鞋一出門就濕透了,冰冰涼涼在腳上貼一整天,明天還是如此,最是讓人愁悶。然而,這就是走向春天的必經之路,冷與暖,新與舊,轉折變化之間,並非一條線一個點,而是一個過程。我們應該像自己的少年時,像鴻雁和喜鵲,以飽滿的精神,迎接生命中的每一寸光陰,不負過去,不負未來。(作者 陳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