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暇時整理一下書櫃,順手打開那本已經發黃的《莊子集釋》。當年夾在書頁中的那隻蝴蝶標本,恰好呈現在《齊物論》「莊周夢蝶」的頁面上。不禁,會心一笑。
莊子這老頭可真會想——自己做夢變成蝴蝶也就罷了,醒來還要靈魂拷問:「是我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了我?」這問題問得,讓後世多少哲學家百思不解,徹夜難眠。
莊子在漆園當過小吏。漆樹被割開,流出乳白的汁液,慢慢凝固成堅硬的殼。看着看着,他似乎就領悟到人生:人這一輩子,何嘗不是在給自己刷漆。姓名是漆,身份是漆,悲喜亦凡是漆。層層塗抹,把最初那個赤裸的自身,封死在琥珀般的囚牢裡。直到某個瞬間,靈魂在夢裡輕輕一掙,化蝶而去,才驚覺:原來翅膀一直都在,只是忘了如何展開。

腐屬之辨
莊子筆下,最絕的是那隻「死老鼠」。朋友惠子當了宰相,怕他來搶位子,全城搜捕他三天三夜。莊子倒好,自己送上門講故事:「南方有隻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甘露不飲。有隻貓頭鷹抓着只死老鼠,看見鳳凰飛過,嚇得『嚇!』了一聲。」說完笑眯眯問:「老兄,你要用你那死老鼠嚇我嗎?」
讀到這裏,不由心頭一緊。我們難道不都是那隻貓頭鷹嗎?我們懷中心心念念的那隻「死鼠」,莫不是那一生追逐的名份、職位,甚或權限、錢財嗎?而莊子指着遠處我們看不見的梧桐與醴泉,說:「那裏才是我真正的棲息與家園。」
他說要飛往「無何有之鄉」。朋友問在哪兒,他擺擺手:「說了你也不懂。」其實就是想說:真正的自由,不在某個地方,而在飛翔本身,更在內心深處。就像雲不在乎飄向哪兒,它只是飄着——這就是逍遙。

鼓盆而歌
我翻開了他筆下的「鼓盆而歌」。莊子的老婆死了,他竟敲着盆唱起歌。鄰居罵他沒良心,他眨眨眼:「她本來沒有生命,沒有形體,沒有氣息。在若有若無之間,變成氣,變成形,變成人。這樣生來死往的變化,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我若嗷嗷地哭,便是不識天理了啊。」
恍然覺得——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半個莊周,半個蝴蝶。白天是莊周,忙着刷漆、守老鼠、哭哭笑笑。晚上變成蝴蝶,在夢裡自由飛翔。聰明人能記住夢裡的翅膀,醒來時,尚帶着那點輕盈繼續做人。
水燒開了。蒸汽在燈下升騰成霧,又散得毫無影蹤。我把蝴蝶放回書裡,輕輕合上。心想,也許那壺中的水霧亦同這莊周夢蝶,它其實並未消散,只是變作了我們看不見的形態——像莊周變作蝴蝶,蝴蝶變作莊周——在這無始無終的、大化的呼吸里,繼續着它們沉默的、無盡的輪迴。(王樹成)
頂圖:《莊子集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