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3年前的今天,寒風凜冽,文天祥從容走出元大都兵馬司的監獄,被押赴柴市刑場(今東城區府學胡同,現存後世所建「文丞相祠)——完成了他生命的絕唱。

文丞相祠
他二十歲狀元及第的榮耀,曾是南宋暮年最後的一道霞光。殿試之上,那份「一揮萬言」的《御試策》,字裡行間奔涌着一個年輕士子整頓乾坤的壯志與抱負。而真正為他壯志奠基的,或許能追溯到更早的時光——在故鄉廬陵的學宮裡,少年面對本朝忠烈畫像,立下「沒不俎豆其間,非夫也」的誓言。這誓言,最終竟真成為他生命的讖語。
當歷史的狂瀾席捲而來,襄陽烽火、焦山敗績,朝廷一路南奔的倉皇歲月里,這個曾寫下錦繡文章的書生,被歲月風霜淬鍊成了撐拄危局的孤臣。「山河風景元無異,城郭人民半已非」,他的詩句里,浸洇着是比殘山剩水更為深沉的痛切。而最為後人銘記的,是零丁洋上那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在天地傾覆之際,這誓言如暗夜驚雷,劃破時代夜幕,留下一聲悲壯的絕響。
被俘北上的途中,他試過絕食,求過速死,卻不得。於是,在那間「水氣、土氣、日氣、火氣、米氣、人氣、穢氣」七惡交織的土牢中,他以羸弱之軀,持續進行着精神上最壯闊的抗爭。一首《正氣歌》,從齊太史簡寫到晉董狐筆,從秦張良椎寫到漢蘇武節,他將三千年間的忠義魂魄熔鑄筆端:「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這已不再是尋常的詩句,而是用忠魂毅魄在文明長河中塑造的精神豐碑。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就義前,他面向南方——故國所在的方向——從容拜別。殉難後,人們在他衣帶中發現了用鮮血寫就的「衣帶贊」:「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字字悲愴,句句鏗鏘,為後世文人學子唱響一曲激越的慷慨悲歌。

正氣歌
對他來說,死亡不是終結。當他的頭顱落下,一個傳說剛剛開始。遺民冒死收殮骸骨,將衣帶密藏傳抄;江南父老私設牌位,夜半焚香;元朝官員暗中嘆息,謂「真男子」;直到大明開國,朱元璋親自下令建祠祭祀,敕封「忠烈」——歷史以弔詭的方式,完成了對不屈英雄的加冕。文天祥的名字,從此超越了宋元鼎革的歷史時空,成為一代「正氣」的化身。在明末的江陰,在甲申的北京,在每一次山河變色的時刻,他的壯志豪情和錚錚骨氣,均被重新記起、反覆詮釋。
如今,當你步入京城府學胡同的「文丞相祠」,殿後尚存枝幹遒勁的一棵老棗樹,傳為文公囚禁時所植。樹幹傾斜,指向南方故國,人稱正應其「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誓不休」之志。
倏然記起《正氣歌》的結尾:「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這「古道」究竟在何處?或許,它不在任何具體的地方,而在每一個閱讀這些文字的人心裡,在每一次對「義」的選擇中,在每一次對「愧」的拒絕里。文天祥用一腔熱血寫就的生命悲歌,後人需要用更長的時間去讀懂——讀懂那「丹心」如何在最深的黑暗中燃燒,讀懂「正氣」如何穿過時間的荒漠,去細心品味那「凜烈萬古存」的深深底蘊。
眺望窗外,七百多年的距離,此刻變得既遙遠又切近。在歷史的長河中,一個個朝代隨着歲月風塵漸漸遠去,但中華民族的文明積澱卻愈加璀璨而豐盈。
文天祥用他47年的短暫一生告訴我們,有一種價值可以超越生死,有一種正氣可以長存後世。他的精神,早已不只為史書所記載,更融入了我們的文化血脈中。在需要堅守道義、承擔責任的時代,文天祥的那句「而今而後,庶幾無愧」,依然成為對我們每個人靈魂的拷問。(王樹成)
頂圖:文天祥
2、文丞相祠
3、正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