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歷史塵封的竹簡,一襲青衫倏然從中唐的煙雨深處信步踏來。
韓昌黎負手立於歷史皺褶處,衣袂翻飛間,三百三十餘枚語言的明珠簌簌灑落,在中華文明的長河中激起千年不絕的漣漪——那是一個靈魂在時代裂痕處,迸發出的縷縷精神焰火。
「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這個三歲失怙的少年,在動盪的歲月里將苦難凝成硯台,以血淚研墨,開啟了中華文脈的一代先河。
他,四次科場折戟,三次貶謫流離,潮州的瘴癘沒有吞噬他,反將「雲橫秦嶺家何在」的蒼涼,淬鍊成「文起八代之衰」的擔當。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孤燈照見的是「焚膏油以繼晷」的執拗背影——命運給他的每個裂痕,最終都成為語言光芒照亮的時空隧道。

成語大師韓愈
翻開《韓昌黎集》,猶如開啟一座思想的熔爐。「業精於勤荒於嬉」如晨鐘震破千年迷夢,「弟子不必不如師」似驚雷劈開尊卑的鐵幕。他在《進學解》中鍛造的不僅是成語,更是知識分子「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的精神坐標。當「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哲思從《原毀》中流淌而出,中華民族處世智慧的血脈里,便注入了一份理性的溫度。
看他如何以筆為劍:《送孟東野序》裡,「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八個字,道盡天地萬物生生不息的奧秘;《師說》中「傳道授業解惑」六字真言,為師者立下萬世法度;《諫迎佛骨表》以「忠犯人主之怒」的勇毅,在史冊上為文人風骨注入不朽的魂魄。至於「俯首帖耳」的警醒、「鳶飛魚躍」的生機,每個成語都成為一扇窺見天地秘境的軒窗。
這些詞語穿越時光,在今天的唇齒間復活:「坐井觀天」仍在丈量着認知的邊界,「虛張聲勢」繼續戳破浮華的假面。當我們說出「含英咀華」,品味的是他對文學本質的洞見;當我們提及「蚍蜉撼樹」,觸摸的是他對時局的清醒認知。韓愈的偉大,在於他極大地擴充和豐盈了漢語的思想內涵和勃發生機。
「惟陳言之務去」的背後,是對語言奢靡的深刻警示。在駢儷文風泛濫的時代,他像語言的清道夫,掃除浮華,重構「文從字順」的清明世界。他的革新不是形式上的遊戲,而是「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的必然——思想的境界決定語言的格局,正如《送高閒上人序》所揭示的「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真正的語言藝術,最終抵達的是天人合一的化境。
千年後,當我們在不經意間說出「牢不可破」「雜亂無章」,實際上正在參與一場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韓愈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三百多個可資引用的成語典故,更是「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的文化擔當。他在潮州八月,驅鱷魚,興教化,讓「一片江山盡姓韓」——這不是地理的占有,而是文化靈光對荒煙蔓草的精神燃點。
長安的月光依舊照着今人的書桌。每當我們使用這些歷經淬鍊的成語,便是在激活沉睡在血脈中的文化基因。韓愈以瘦弱之軀,在歷史轉折處為中國文學開闢了新的可能——那些從苦難中結晶的成語,如同他親手點燃的三百盞明燈,依然照亮着我們傳承文明的漫漫長路。這束「光焰萬丈長」的光芒,最終化作民族語言中最堅硬也最溫潤的內核,在每一個需要思想照亮的時刻,靜靜蘇醒,生生不息。(王樹成)
頂圖:韓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