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的街頭，不知身旁哪位行者失去了摯愛，誰又在趕往葬禮的路上。Simon Stephens與Mark Eitzel創作的獨角戲《Song from Far Away》由哥哥寫給弟弟的七封信組成，讓觀眾看到男主人公哥哥 Willem得知弟弟去世的消息後，從紐約回到故鄉阿姆斯特丹參加弟弟葬禮的經過。今次，林俊浩執導與編舞，攜創作團隊基於此劇作，打造出跨界別劇場作品《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於即日起至1月31日在東九文化中心形館及創館上演。作品糅合形體、獨白、人聲、現場擬音等多種媒介，令觀者直面生死別離，並透過兩個場地呈現現世和死後世界。觀眾一票可看兩場演出，分別以哥哥和弟弟的視角、於兩個空間展開。在劇場中，觀者與角色身處同一場景，近距離地觀看表演，彷彿成了劇中人物身邊的路人，在一旁見證Willem的訝異、悲傷、憤怒、悼念等情緒起伏。時而喧囂時而安靜的劇場，不知是否有觀眾被喚起自己面對親友死亡時的感受。在專訪中，林俊浩告訴記者，他亦把自己的經歷放入作品中。

林俊浩於劇中吧台接受記者專訪。

   記者見到的林俊浩眼窩有點腫，能看出他的幾分疲憊。採訪結束後，林俊浩還需即刻投入演出的綵排中。儘管如此，當談到自身經歷時，他瞬間精神起來。「媽媽離世後，我寫了一封信給她。」那時他在德國一條河上的纜車裏寫信給母親，並在河頭把信放了。後來他的朋友夢到林母，表示已收到林俊浩的信。這份以信件連接陰陽的經歷，讓林俊浩對原作有更深的感觸，並想透過不同媒介於創作中再次呈現親歷感，聲音對他而言，成了作品極其重要的一部分。

   記憶裏響起多重聲音

   「我們講的是陰陽兩隔。」林俊浩說，是次劇場嘗試呈現生者與亡者的溝通。爲了更好地實現構想，林俊浩解釋現場使用不少科技與設備作支援，以便即時把聲音傳到另一劇場，讓弟弟聽到如同「穿過很多層空間才傳達」的哥哥寫信的聲音。他認爲，人在書寫信件的過程中充斥着許多聲音，譬如腦海裏的念頭；回憶時、想起某個人時，也可能有各式的聲音組合浮現。他希望將聲音具象化，令觀眾能直觀地感受不同聲音組合如何在場域中構成多樣的情感交織。

   在哥哥主導的劇場空間中，觀眾會聽到演員在魚缸用手撥弄形成的水流聲、煮咖啡的嗡嗡聲、冰塊在玻璃杯中碰撞的叮噹響、氣流聲模擬出的飛機運行等。從戴着的耳機裏傳來各種聲音交錯、衝撞，不時帶給記者不適感。觀戲後回想，這種不適感何嘗不是在面對死亡的事實、回想已不在身邊的人時，那種處於生活中的現實體感與被拽出現實的抽離狀態之間，持續對撞後盤踞不散的一陣愣怔。

林俊浩表示，在哥哥的劇場空間演出中，會向觀眾派酒，希望觀眾也能感受主角以喝酒去過渡難以處理的情感。

   編舞不止於舞步

   林俊浩起初在香港演藝學院接受作為演員的訓練，但在學習過程中，他逐漸意識到形體表達似乎更適合自己，於是便轉到現代舞系繼續進修，想進一步訓練身體的力量與靈活度。其後，他赴荷蘭鹿特丹舞蹈學院學習當代編舞。接觸到更多當代編舞與創作後，他感受到跨媒介的可能性，對於多媒介的探索也體現在今天的劇場作品中。他認為，戲劇劇本背後有許多來自生活的肢體動作，而這些身體表現對他而言同樣是編舞的一部分。戲劇與舞蹈，甚至更多媒介在林俊浩的作品裏交織、生長。

   對林俊浩來說，編舞並不僅僅指傳統意義上的舞步。在某些作品中，他會以舞蹈方向作身體表達，例如擔任音樂劇《大狀王》的編排導演及編舞時；在另一些作品裏，他則更多地以舞蹈的思維構想來創作，轉而注重日常化的肢體動作，並通過身體與空間的關係去編排「舞蹈」，如角色處於什麼環境、坐在哪裏，是趴在窗口，還是靠在欄杆。這時，場景設計也成了他「編舞」的一部分。在弟弟出現的劇場中，觀眾可以躺在沙灘椅上觀戲，也可坐在二樓往下看；這種仰視或俯視的座位安排，爲觀眾提供了「特殊」的觀看視角，看見已離世的弟弟如何置身於非現實的空間之中。當觀眾的視線角度也在構建戲裏場景時，弟弟的肢體表現所反映出超越肉身的狀態也隨之變得更可信了。

哥哥的劇場場景在開頭充斥暖黃色燈光，弟弟的空間以藍光開場，營造出非現實的陰冷氛圍。

   在哥哥所處的劇場裏設有吧台與卡座，演員也會與觀衆一起坐在椅子上。如同弟弟非現實空間的搭建般，觀者成了劇中的參與者，坐下時也是角色身旁的過客。「你和這些過客一起經歷身邊人的死亡，其實也是面對生死的一部分，是必然的事。」導演將觀衆拉入故事，不僅是從生活經驗中提煉出的體會，也是讓人看劇時反觀自身。

   林俊浩近年創作了不少生死主題的作品，他形容每做一個作品，都像把一封舊信從鎖住的箱子裏再次取出、翻看：每看一遍，或許人會更勇敢一些。當一次又一次「打開」箱子、重讀那封沉甸甸的信後，也許不再像初看時總被拽入其中，沉溺於回憶裏。信的重量仍在，記憶也不會離開，但讀信者與它的相處方式正一點點變「輕」。（記者、部分圖片 孔雀兒 頂圖 Mak Cheong Wai攝）

演出相關展覽《寫一封信給遠方的人》由即日起至31日於東九文化中心中庭展出，觀眾可於展區寫信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