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是生命界的集結號。

    嚴酷的隆冬使得北半球的物種四散而逃，長足大翼的，前途漫漫，一路向南。那些來不及逃脫的，紛紛凋零，所余無幾，鳥飛絕，人蹤滅，天地間一片沉寂之象。對於生命長度不超過一年四季的花草蟲魚而言，這就是滅頂，就是絕境，它們不知道來世的樣子。擁有悠長壽命的人類、動物、植物，會遵循天道，感知機運，於生死禍福的循環往復中，率性自然，安時守朴。正是對節令的回應，維護了這些堅韌的生命。

    長春平原上，從2月上旬開始，怒號的夜風變得安靜了，清晨的城市似乎感受到了太陽溫度的改變，樓宇林木，街上行人，都被微微地鍍上了一層明媚的色澤。供暖鍋爐房的煙囪里冒出的白煙，應該是經過了淨化處理，在樓宇的上空直直地升起，又靜靜地凝住。積雪純潔而晶瑩，悠悠碧空縷縷白雲，每一扇窗內的光，就像蓄滿的池水，潺潺地流淌。長街上偶爾會聽到人們的柔和低語，讓你覺得自己仿佛世外歸來，一切都有一點兒朦朧，一切都有一點兒不太真實。

    「立春」止住了南下的腳步，北上的號令響徹乾坤，萬物帶着欣悅的容色，紛紛然開始了迎候，開始了又一次生命的演化。

    立春是中國農曆二十四節氣中的第一個節氣，從此節氣序列又開啟了新的輪迴。從天文學上說，這時太陽到達黃經315度。

    《月令》中說：「立春，正月節。立，建始也。五行之氣，往者過，來者續。於此而春木之氣始至，故謂之立也。」立春，也被稱為「四時之始」，是天文意義上春天的開始，是封凍期與解凍期的分水嶺。

    古人總結的立春三候是：一候東風解凍，二候蟄蟲始振，三候魚陟負冰。

    唐代曹松《立春日》詩中寫道：「春飲一杯酒，便吟春日詩。木梢寒未覺，地脈暖先知。」立春之後，人們會感覺到陽光比以前暖了，風吹到臉上也比冬天柔和了，此時，凍土開始復蘇，河流湖泊的冰面開始逐漸坼裂開化。這個時候儘管你會感覺到春寒料峭，但是已經「凍人不凍水」了。

    蟄蟲冬眠，是動物對環境的一種適應性反應。冬季氣候寒冷、食物匱乏。例如熊、蛇、青蛙會在冬天選擇冬眠，體溫可以降低到接近環境溫度。當春天來臨，它們會慢慢醒來，體溫也恢復到正場☆態。

    關於「魚陟負冰」，《大戴禮記·夏小正》中說：「魚陟負冰。陟，升也。負冰雲者，言解蟄也」。這個時候，河冰消融，冰層變薄，人們可以看見魚兒游動，就像背負着冰一樣。清代魏源有詩「立雪鶴深睡，負冰魚聚沉。」說的就是這個現象，很是傳神。

    立春三候，有着一定的因果關係。東風解凍是因，是根源，蟄蟲始振和魚陟負冰都是由其產生的大地回春、冰雪消融而帶來的結果。

    天文春始，但暖意尚遙，經常有人抱怨，立春比立冬還冷，這便是氣候對天文變量的滯後性響應。小時候，在立春的時候，常聽母親說：「打春別歡喜，還有四十天冷天氣。」節氣歌謠中說到的立春，是「立春陽氣轉」，只是剛剛要開始回暖而已。

    因為南北差異太大，古代季節體系的天文劃分思維，在於提煉共性。立春時節，南方和北方的共性都是氣溫回升，但氣候意義上春天回歸的時間是不同的。這時人們最大的愉悅，不僅僅是天氣終於暖了，而是真切地感受着一點點回暖中給人帶來的情感變化，在向暖中細膩地捕捉春意中的快樂。宋代張栻《立春偶成》「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多麼美妙的發現！宋代王鎡《立春》：「泥牛鞭散六街塵，生菜挑來葉葉春。從此雪消風自軟，梅花合讓柳條新。」畫面感也是足足的。

    立春之後，一般還會有降雪天氣，正如韓愈寫的那樣，「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有時會雨雪交加，甚至形成凍雨等災害性天氣。

    立春之日，在中華民族漫長的歷史中形成了很多習俗，積累了豐富的迎春經驗。據文獻記載，周朝迎接立春的儀式，大致如此：立春前三日，天子開始齋戒，到了立春日，親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到東方八里之郊迎春，祈求豐收。回來之後，要賞賜群臣，布德令以施惠兆民。清人的《燕京歲時記》中記載：「立春先一日，順天府官員，至東直門外一里春場迎春。立春日，禮部呈進春山寶座，順天府呈進春牛圖，禮畢回署，引春牛而擊之，曰打春。」

    除打春以外，還有報春、咬春等活動。吃春餅、春卷，吃生菜、吃蘿蔔，謂之「咬春」。

    自立春節氣開始，長春街道兩旁的高大喬木，樹幹不再像冬天一樣冷硬，色澤上似乎被柔化了些許，積雪壓迫過的蜷曲的樹枝看上去即將抖掉一身沉甸甸的冰寒，彈跳起來。熙熙攘攘往來的街上行人，眉目之間仿佛融化了的冰面，快樂的神色，波光一樣隱約地閃爍。

    回味我所歷經的幾十個立春之日，亦真亦幻，一切都像是從昨夜夢境裏挪移出來的。似乎還在少年時，故園的茅草屋簷，在立春之後也將冰消雪化了，簷下的滴水聲隔着夢亦能聽見，這時候會有大鳥在天邊飛來，途徑少年的視野，緩緩向北而去。物換星移，人心亦如春池，情緒如水，被風吹出陣陣的波紋，這就是回憶，這就是往昔，一切都值得珍惜。

    立春所發出的信號，是一個時段最強的聲音，於萬里之外，振聾發聵。一年中沒有哪一天像立春這樣渾身散發着向上的氣息。「一年之計在於春」「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農業古國中的每個人都懂得立春的重要意義。立春不僅僅是一個節氣，它是歲月的深情重啟，是天地給我們的一個新的機會。無論過去的寒冬如何漫長，曾經的境遇如何艱難，此刻，春日伊始，萬事可期。我們亦將打理行裝，重新出發，迎接新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