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商報
-- 天氣
【樹成•心耕錄】元白:中唐夜雨中的兩盞孤燈

【樹成•心耕錄】元白:中唐夜雨中的兩盞孤燈

責任編輯:朱劍明 2026-03-12 11:32:19 來源:香港商報網

 夜讀南宋洪邁《容齋隨筆》,其中記有唐代元稹獲悉白居易貶江州司馬時所作一詩,評曰:「至今觀之,尚能使人悽然。」寥寥八字,道盡千年人心相通處。

 那「垂死病中驚坐起」的元微之,與「眼痛滅燈猶暗坐」的白樂天,他們三十年的深情,恰如散落在天涯的兩瓣月光,隔着萬水千山,卻始終照着同一片人間。

 唐貞元十九年(803年),長安。兩個年輕人同登書判拔萃科,同授秘書省校書郎。那年元稹二十五歲,白居易三十二歲。長安的街巷裡,他們「月夜與花時,少逢杯酒樂」。秋風拂過琴匣,夜雪捲起書帷,他們曾一同吟詠風雅,走馬行獵。

 那時的長安,劉禹錫、柳宗元等「八司馬」已貶出朝堂,沉悶的政治空氣里,這兩個年輕人卻在華陽觀中「閉戶累月,揣摩當代之事」,合作撰寫了七十五篇《策林》。他們提出懲治貪腐、體恤百姓的主張,更共同發起了給後世詩歌產生重大影響的「新樂府運動」。

 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光鮮的歲月。他們相信,文章可以匡濟天下,詩筆可以喚醒人心。白居易寫《賣炭翁》「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元稹寫《田家詞》「牛吒吒,田確確,旱塊敲牛蹄趵趵」。他們用最淺白的語言,寫最沉痛的現實。這不是象牙塔里的吟哦,而是站在泥土裡的吶喊。他們以為,只要聲音足夠響亮,便能讓那高高在上的廟堂聽見人間的疾苦。

 可他們不知道,歷史的鐵律是:直筆寫天下不平事的人,終將被權貴所忌。元和五年(810年),元稹因彈劾貪官,被貶江陵。數年後,白居易也因越職言事,被貶江州司馬。命運的軌跡如此相似,仿佛上天刻意讓他們在苦難中印證彼此。

 元和十年(815年)的那個秋夜,元稹正病臥通州(今四川達州)。當地瘴氣瀰漫,他患上瘧疾,「垂死病中」,幾近不起。就在這樣一個殘燈將滅的夜晚,他聽到了白居易被貶的消息。那一瞬間,他「驚坐起」——這個動作里,有震驚,有悲憤,更有對友人命運的切膚之痛。他提筆寫下:「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而在江州的舟中,白居易讀到這首詩時,又是怎樣一番心境?

 「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

 詩中連用三個「燈」字,層層遞進:燈前讀詩,是急切的思念;詩盡燈殘,是讀後的悵惘;滅燈暗坐,是無言的悲涼。

 江州的逆風吹打着客船,通州的暗雨敲打着寒窗。他們分隔千里,卻在同樣的夜晚,面對着同樣的黑暗和悲悽。人世間的悲歡原來可以這樣相通——你的暗風吹入我的寒窗,我的逆浪打上你的客船。隔着千山萬水,兩人竟同處一場風雨。

 這便是元白的深情。他們的唱和,從不是文字的往來,而是生命的相互託付。元稹在病重時,把自己的詩文捲軸託付給白居易,在封題上寫道:「他日送達白二十二郎,便請以代書。」這是何等的信任——生死之際,身後之事,唯君可托。白居易後來在《與微之書》中憶及此事,仍悲不能自已:「悲哉!微之於我,其若是乎?」

 山河遠闊,情誼深切,穿越時空,相互牽掛。

 元和四年(809年),白居易在長安與友人游慈恩寺,想起元稹,算其行程,寫詩道:「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而此時的元稹,正在梁州的驛站中,夢見自己與白居易同游慈恩寺,醒來後寫下:「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游。」

 千里神交,合若符契。連80年後晚唐的孟棨,不禁也在《本事詩》中留下一聲驚嘆:「友朋之道,不期至歟?」

 元稹還曾常在夢中與白相會,而白居易因對方夢到自己、自己卻未夢到對方還深表自責。

 長慶年間,兩人一在杭州,一在越州,還以竹筒貯詩,往來唱和。白居易詩雲:「揀得琅琊截作筒,緘題章句寫心胸。隨風每喜如飛鳥,渡水常憂化作龍。」這些竹筒,載着他們的詩,也載着他們的心,翻山越水,成為中唐詩壇一道靚麗的風景。

 那些年,他們寫下的唱和詩近千首。千首詩里,有宦海沉浮的嘆息,有山水風物的吟詠,有對往事的追憶,有對未來的期許。但更多的,是彼此生命的見證與陪伴。

 大和五年(831年),元稹卒於武昌,年五十三。白居易在洛陽聞訊,作祭文哭道:「死生契闊者三十載,歌詩唱和者九百章。」他在祭文中憶起元稹生前與他分別時寫的詩:「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回相見無?」那時他便隱隱感到不祥,及至噩耗傳來,「一慟之後,萬感交懷」。

 多年後,劉禹錫去世,白居易依然惦記着逝去的老友:「賢豪雖歿精靈在,應共微之地下游。」

 會昌六年(846年),白居易卒於洛陽,終年七十五歲。這對相知三十載的友人,終於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元白的意義,不僅在於他們開創了新樂府運動,推動了唐詩向宋詩的世俗化轉型;更在於他們用一生的情誼,詮釋了什麼是知己。在那個「山水萬重書斷絕」的時代,他們以詩為媒,以心相交。他們的友誼,是人性在最孤獨處開出的花,是黑暗中最溫暖的兩束光。白居易晚年整理元稹遺稿,含淚寫下:「遺文三十軸,軸軸金玉聲。」而那些金玉之聲里,最動人的,永遠是那兩盞孤燈互相照亮的時刻。

 原來,人生在世,無非是能尋找到能聽懂自己心聲的知音。元白找到了彼此。於是,宦海的沉浮變得可以承受,生命的孤獨也變得不太沉悶。他們用一生證明:最深的情誼,不是相見時的歡愉,而是不見時的牽掛;不是順境中的錦上添花,而是逆境中的雪中送炭;不是近在咫尺的朝夕相處,而是天涯海角的心心相印。(王樹成)

 圖說:元稹與白居易

責任編輯:朱劍明 【樹成•心耕錄】元白:中唐夜雨中的兩盞孤燈
熱門排行
24小時
7天
香港商報PDF

友情鏈接

承印人、出版人:香港商報有限公司 地址:香港九龍觀塘道332號香港商報大廈 香港商報有限公司版權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複製或轉載。 Copyright © All Rights Reserved
聯絡我們

電話:(香港)852-2564 0768

(深圳)86-755-83518792 83518734 83518291

地址:香港九龍觀塘道332號香港商報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