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和匯聯研究員、英國肯特大學商學院博士生導師 田堃
3月以來,國際油價急升,全球市場的神經再次被能源牽動。布倫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19美元,3月24日仍在100美元附近震盪。油價一漲,市場擔心的就不只是加油站和運輸成本,而是全球通脹會不會捲土重來,主要央行會不會把降息再往後推,企業利潤和資金估值會不會被重新壓縮。3月18日,美聯儲繼續按兵不動,雖然沒有徹底關上年內降息的大門,但市場已經明顯收起了此前對寬鬆回歸的樂觀預期。全球資本如今更關心的,不是哪裏故事最好聽,而是哪裏能在高波動環境中提供更穩的流動性、更強的對沖能力和更清晰的規則。
這正是香港當前最值得把握的機會。3月24日,恒生指數反彈2.79%,升至25063.71點,說明市場並沒有把外部衝擊簡單等同於「香港受壓」。原因並不複雜。越是在全球情緒搖擺的時候,資金越要尋找能夠停泊、交易、對沖和再配置的地方。香港真正的價值,從來不只是一個融資窗口,而是一個能把風險變成價格、把價格變成交易、再把交易變成資金沉澱的市場。油價上沖、匯率波動、航運成本上升、地緣風險擴散,這些對別的市場是壓力,對香港卻也意味着風險管理需求、資產配置需求和跨境資金調度需求同步上升。
所以,這一輪市場波動,對香港的考題並不是「能不能扛住」,而是「能不能接得住」。接住什麼?接住企業對利率、匯率和大宗商品價格的避險需求,接住國際資金對流動性和透明規則的偏好,接住人民幣跨境使用和離岸人民幣產品擴容的機會。如果香港還是只滿足於做企業上市集資的平台,那麼面對這一輪全球再定價,能拿到的只是情緒性紅利;但如果香港能把外匯、利率、商品、航運、保險、再保險和財富管理這些服務真正串聯起來,就能在市場震盪中賺到「功能的錢」,而不是只賺「行情的錢」。
從這個意義上說,香港未來的競爭,未必首先是和誰比股市漲得更快,而是和誰比定價能力更強、風控鏈條更完整、資本停留時間更長。今天國際金融中心的分水嶺,已不只是IPO規模,也不是交易額排行,而是誰更能在風險突然上升的時候,為企業提供套期保值工具,為機構提供跨幣種配置渠道,為長期資金提供可信賴的法治和披露環境。誰能做到這一點,誰就不僅是市場反彈時的受益者,更是全球資金再布局時的樞紐。
這也是為什麼香港不能把高油價只看成壞消息。高油價當然會帶來輸入性通脹壓力,也會影響消費、物流和企業利潤,但另一面,它也會放大香港本來就有優勢的幾項能力。第一,香港可以藉機把國際風險管理中心的定位做深做實,把商品、航運、保險、再保險與資金管理更緊密結合起來。第二,香港可以進一步強化離岸人民幣樞紐功能,讓更多貿易結算、資產配置和跨境支付在人民幣體系內完成,降低企業對單一美元路徑的依賴。第三,香港可以順勢提升對內地新經濟板塊的資本服務能力,讓人工智能、綠色科技、高端製造等新產業,得到更高效的國際融資和全球投資者覆蓋。
當前中國經濟和政策面的相對確定性,也為香港提供了重要支撐。3月5日公布的政府工作報告將2026年經濟增長目標設定為4.5%至5%,並明確提出擴大內需、發展新產業、推進科技創新。對國際資金而言,這意味着中國資產未必是風險的來源,反而可能是全球不確定性中的一部分確定性。香港如果能夠把這種確定性翻譯成國際資本聽得懂、用得上、進得來的金融產品和服務,那麼它就不只是國家與世界之間的「聯繫人」,而會成為全球資金配置中國資產時不可繞開的「定價人」。
真正值得香港思考的,不是這一輪市場還能反彈多少點,而是波動過去之後,資金為什麼還要留下來。答案不在口號里,而在功能里。誰能在高油價、高利率預期和高不確定性並存的環境中,持續提供透明規則、對沖工具、人民幣產品和跨境配置效率,誰就能在下一輪國際資本版圖調整中佔住更有利的位置。對香港而言,這輪油價衝擊未必是壞事,它更像一次提醒:未來的勝負,不只取決於有沒有市場,更取決於有沒有把波動轉化為定價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