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太行故里的一介農夫,躬耕於黃土坡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些年,日子過得簡單又純粹,每日掙的是工分,二十歲之前,幾乎未曾見過真正的鈔票,指尖觸碰的,只有泥土的粗糙與莊稼的溫潤。
後來,因工作原由我又來到高樓林立、霓虹璀璨的香港,在這座國際都市裡扎根多年,穿梭於維港兩岸的繁華街巷,置身於觥籌交錯的社交場,結識了無數身家不菲的富豪闊佬,也見識過常人難以想象的奢靡。
在故鄉的山野間,我接受的是這樣的生活理念:「人生在世,金錢並不太重要,夠花就行,太多反倒易成禍害。」這話出自淳樸的鄉親口中,是發自內心的通透,無人覺得有「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酸」的意味。可在香港的酒局席間,每當我說出這番話,換來的往往是同事與朋友們的瞠目結舌,甚至是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在這座快節奏的國際金融大都市裡,這樣的話語,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天真可笑。

太行山黃土坡地
那時的我,每日穿行在玻璃幕牆構築的都市森林裡,身邊往來的,多是叱吒風雲的投行精英,是眾人推崇備至的富商大佬。開口閉口之間,話題似乎總是圍繞着資本運作與財富積累。午餐時的閒談八卦,十有八九離不開豪門恩怨:哪個富商家族因分家產對簿公堂,哪個富二代為爭遺產將親兄弟告上高等法院,親情在巨額財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香港這座城市,從不相信眼淚,更不認同「夠花就行」的淡泊。這裏信奉的是金錢與身家,追捧的是極致的奢華,就連富商家中純金打造的馬桶,都能成為眾人艷羨的談資。在這樣的環境裡待得久了,我見多了為爭產反目的至親,看慣了住着過億豪宅卻整夜失眠、滿臉焦慮的面孔,心中反倒愈發清醒:原來從小在太行老家聽來的樸素道理,在維多利亞港的流光溢彩中,竟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
我時常尋思,自己這份看似「土氣」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細想之下,這份底氣,一半源於太行山崖石縫隙中倔強生長的崖柏,一半來自地下沉睡千年的中山國古城。是故土的山川與文脈,刻進了我的骨血,讓我始終守着一份初心。
兩千多年前,古中山國的工匠們,為了博得國君的賞識、換取微薄的俸祿,將畢生心血與性命,都鐫刻在錯金銀虎噬鹿屏風座那般精美的青銅器上。那些極盡奢華的陪葬品,曾是墓主人身份與地位的象徵,本想以此留名千古,卻終究沒能守住逝者的安寧,反倒成了盜墓賊覬覦的目標,千年繁華終成一抔黃土。這讓我不由得想起香港那些鎖在保險櫃里的房產證,想起淺水灣的豪宅、半山的別墅。多少家族,為了一套房產、一筆遺產,將血脈親情撕得粉碎,昔日手足至親,鬧得恩斷義絕、反目成仇,財富沒有帶來幸福,反倒成了割裂親情的利刃。
我時常想,無論是古代象徵權勢的青銅重器,還是那些代表富貴的半山豪宅,一旦脫離了為人所用的本真,偏離了安身立命的正道,便不再是財富,而成束縛身心的枷鎖、禁錮靈魂的鐐銬。靠功利堆砌的繁華,如同沙土壘塔,看似巍峨,實則不堪一擊;唯有恪守本心、懂得知足,順應處世之道,方能在世事浮沉中安穩立身。
談及故鄉,西柏坡是永遠繞不開的精神印記。那幾間樸素無華的土坯房,沒有雕梁畫棟,沒有瓊樓玉宇,卻曾是一代偉人指揮三大戰役、決勝千里之外的地方。毛主席在此提出的「兩個務必」,告誡世人要始終保持艱苦奮鬥的作風,切莫被糖衣炮彈侵蝕。再看那太行崖柏,生於絕壁,長於風霜,每一道扭曲的紋理,都藏着與惡劣環境抗爭的堅韌;每一縷清雅的香氣,都透着歷經歲月洗禮的從容,它寧曲不死、寧死不倒的風骨,正是太行兒女最珍貴的精神底色。
在香江的那些年,我每日看着維港兩岸光鮮亮麗的富商與精英,他們坐擁常人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財富,看似擁有了世間一切美好。可我深知,他們中的很多人,內心並不快樂,被名利裹挾,被欲望追趕,整日焦慮不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縱使擁有萬千財富,也換不來一夜安眠。

香港高樓林立
歷經半生浮沉,我終於徹底明白:西柏坡傳承的「道」,太行山蘊含的「理」,從來不是安於貧窮,而是內心的那份清醒與篤定。它教會我們,人生這場「趕考」,考的不是誰能攫取更多的財富,不是誰能擁有更高的名氣,而是誰能守住「夠用就好」的本心,不被名利衝昏頭腦。我在香港的所見所聞,恰恰印證了這一道理:當一個人把功利當成唯一的信仰,被無盡的欲望所裹挾,財富便會化作反噬自身的怪獸,讓人迷失自我,不得安寧。
還記得在太行深處,我曾問過一位種核桃的老漢:「您這樹一年能掙多少錢?」老漢淡然地撣了撣煙灰,指着漫山的核桃樹笑着說:「夠自家孫子上學讀書,夠換兩袋化肥打理莊稼,剩下的果子,就讓山裡的鳥兒吃了。錢這東西,多了揣在懷裡燙手,放在家裡還招賊,夠用就好。」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道盡了人生真諦。在這荒山禿嶺之間,老漢用一生的堅守,教會後人最通透的處世智慧:捨得剪去多餘的枝丫,果樹才能結出飽滿的果實;捨得放下無度的欲望,人心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寧。
不可否認,追名逐利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世人皆想有所成就、衣食無憂,這本無可厚非。但「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是流傳千年的古訓,更是安身立命的準則。循序漸進、踏實前行,從來不是不思進取;貪得無厭、巧取豪奪,終究定會玩火自焚。
西柏坡的燈光,之所以能照亮人心,是因為它懂得張弛有度,知曉何時該照亮書桌、砥礪前行,何時該熄滅燈火、守心自安;維多利亞港的遊輪縱使豪華無比,也載不動世人被欲望填滿的焦慮,換不來內心的片刻安寧。
歷經半生奔波,看過世間繁華,如今的我,愈發貪戀故土那份平淡與安穩。
清早起來,依舊煮一鍋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就着自家醃製的脆爽蘿蔔,簡單一餐,便是人間至味。
一碗看似普通的小米粥里,藏着中山國千年青銅器的厚重餘韻,裹着西柏坡土坯房的溫馨煙火,也映着維港霓虹的輝煌與光影。它承載着我半生的人生感悟,更藏着我始終堅守的初心——在滾滾名利洪流中,守一顆巋然不動的平常心。
而這份平常心,無論身處繁華都市還是偏遠鄉野,無論歲月如何變遷,都是永不貶值的終身財富,更是安度一生的底氣與依靠。(王樹成)
頂圖:平常心(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