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天地間瀰漫着一股追思的氣息。我獨坐窗前，翻開泛黃的史書，驟然想起了詩聖杜甫，以及他那狂了一生的爺爺——杜審言。

詩聖杜甫

    杜審言之狂，是刻進史書裡的。《新唐書》載，從九品的他參加官員選拔時，對旁人說：「蘇味道(時任主考官)必死。」問其故，竟答曰：「彼見吾判，且羞死。」意思是蘇味道看到他寫的判詞寫得如此之好，定會羞愧而死。更「過分」的是，他還曾揚言：「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屈原、宋玉只配給他打下手，王羲之也只配做他的學生——這份狂妄，連「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李白怕也要甘拜下風。

    臨終時，其友人宋之問(唐初著名詩人)等前來探望，杜審言依舊不改狂態：「甚為造化小兒相苦……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我活着便壓着你們，如今要死了，你們大可高興，只是遺憾沒有一個有才華的人能接替我的位置。

    這狂，源於何處？源於真才實學。杜審言是初唐五言律詩的重要奠基人，他的《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被明代批評家胡應麟盛譽為「初唐五律第一」。那「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的工整對仗與盎然生機，確非尋常詩人所能企及。

    然而，他為這狂也付出了代價。杜審言因言獲罪，被貶吉州，又因與同僚不睦，遭誣陷下獄。十三歲的兒子杜並(杜甫的伯伯)拼死為他報仇，血濺宴席。狂傲一生的老人，怕是也從那刻起，心裡便埋下了一份深沉的悲涼。

    但他這狂，更成就了一個家族的輝煌。杜甫在《贈蜀僧閭丘師兄》中，無比驕傲地寫下「吾祖詩冠古」。在《宗武生日》中，他教導兒子：「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他把寫詩看作老杜家的家學，這份自信與責任，多半源自那個狂放不羈的祖父。

    更為動人的，是詩風上的隔代傳承。杜審言曾寫下「啼鳥驚殘夢，飛花攪獨愁」，以啼鳥、飛花寫怨，情景交融。五十年後，杜甫在淪陷的長安，望着春色，寫下了千古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一樣的以物寫情，一樣的沉鬱頓挫，甚至在意象的選擇上，都能看到祖父的影子。祖孫二人，隔着半個世紀，在詩的世界裡完成了精神的傳承。

    杜審言的狂，是初唐昂揚向上、個性張揚的時代註腳；而杜甫的沉鬱，則是盛唐轉衰、家國破碎的歷史迴響。祖父教給他詩的技巧，更傳給他詩的自信；而命運，卻讓杜甫將這「家事」寫成了「詩史」。

    掩卷長思…那個狂傲一生的老人，若知道自己的孫子日後成了千古詩聖，大約會捋着鬍鬚，得意地甩出一句：「咱狂有狂的資本，俺杜家的孫兒，你們誰家能比？！」（王樹成）

    頂圖：杜審言（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