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鄉友囑託,執筆為《東關村志》作序,不禁心緒翻湧,既有幾分惶恐不安,更懷一腔至誠虔敬。
惶恐者,我不過是自東關走出的一介遊子,無驚世之才,無顯赫之功,怎敢在這部承載千年村落文脈、鐫刻先輩櫛風沐雨足跡的典籍之前,妄抒淺見、綴以言辭?
虔敬者,故鄉於我,是生命肇始的源頭,是精神扎根的沃土,是魂牽夢繞的根脈。縱然後來走遍天涯、行至高遠,那根無形的鄉愁之線,始終牢牢系在滹沱河畔這片生我養我的古老大地。為村志作序,從非敷衍應付之差事,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深情回望,是一次面向先輩的莊重告慰,更是一份反哺故土的赤子初心。
故鄉是什麼?
是童年記憶里,龍吟閣下小學教室傳出的琅琅書聲;是古閣樓飛簷之上,清晨灑落的斑駁晨光;是村邊池塘蘆葦叢中,夏夜此起彼伏的蛙鳴;是田間稻浪翻滾時,隨風飄來的陣陣清香。我人生的啟蒙第一課,便在龍吟閣下開啟。這座矗立於村大街中段的三層古閣,西鐫「龍吟閣」,東刻「蒲吾郡」,歷經百年風雨,默默守望村落興衰,雖不幸於1963年暴雨中坍塌,卻永遠矗立在我們這代東關人的心靈深處,從未磨滅。在它的庇蔭之下,我們這些懵懂孩童初識文字、誦讀詩書,第一次知曉村莊之外,尚有更為廣闊的天地。
東關,是一座擁有千年歷史底蘊的古村落。
自先祖立村,至今已逾一千四百載,因地處平山縣城東門外而得名。清代縣誌中「東關護門,舊有小樓」的寥寥數語,每每讀來,皆牽動我無盡遐思。更令東關人倍感自豪與敬畏的是,村東一里之遙的蒲吾村,傳說是「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先商氏族發祥地;北望滹沱河對岸,東西靈山腳下,便是兩千四百年前古中山國的都城遺址。生於斯、長於斯,這片土地積澱的厚重歷史,自幼便浸潤着每一位東關人的骨血,融入我們的精神基因。

古中山國碑
然而,歷史從非只有風花雪月的詩意,更飽含苦難磨礪與頑強抗爭的厚重。
遙想當年,東關先民自山西洪洞大槐樹下遷徙而來,於城東門外拓土安家,篳路藍縷、披荊斬棘,以雙手墾闢家園。他們躬耕隴畝,墾殖荒田,用勤勞與汗水澆灌出阡陌縱橫的沃野,滋養一代又一代東關鄉民繁衍生息。
可在舊中國的黑暗歲月里,戰亂頻仍、兵匪橫行,苛捐雜稅重壓、瘟疫疾病肆虐,溫飽二字,竟成祖祖輩輩窮盡一生追逐的奢望。
這部村志,既是先民與自然頑強拼搏的耕耘史,更是村落歷經苦難、不屈不撓的生存史。
我的父輩,便是這部抗爭史中平凡卻無比堅韌的篇章。
細覽這部史志,方才知曉父親原是1940年入黨的老黨員。此前,我只知他一生勤勉務實、樂於助人,原來他終其一生,皆以赤誠踐行着一名黨員的初心與擔當。
戰爭年代,父輩及眾多鄉鄰毅然隨軍參戰,奔赴解放石家莊、圍殲清風店等戰役前線。他們並非名留青史的顯赫英雄,只是普普通通的東關村民,穿上軍裝,便是保家衛國的戰士;扛起鋤頭,又重歸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他們於槍林彈雨中衝鋒陷陣、無懼生死,硝煙散盡後默默歸鄉耕耘,未曾留下耀眼勳章,卻為故鄉留下了彌足珍貴的精神火種——為子孫後代謀幸福,甘願奉獻一切,乃至寶貴生命。
這種忠勇奉獻、堅韌不屈的精神,貫穿東關的百年風雨征程。
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烽火歲月里,東關共有十八名烈士為國壯烈捐軀。他們用鮮血與生命印證,這片土地的兒女,從來不是歷史烽煙的路人,而是民族危亡的鐵肩。擁軍支前的漫漫長路中,東關的父老鄉親從未掉隊,有人出人、有錢出錢、有糧出糧,無驚天豪言,唯有根植於心的樸素信念:天下興亡,村民有責;國家安瀾,家鄉方得康寧。
這份精神,亦深深鐫刻於和平年代的建設豐碑,歷久彌新。
改革開放後,西柏坡電廠選址東關,二百餘畝良田被征;後續縣城擴容,千餘畝土地陸續被徵用。每一次關乎集體利益的抉擇,東關人始終顧全大局,舍小家、識大體,毫無怨言。那些世代耕種、浸滿先輩血汗的良田,在推土機的轟鳴中,化作廠房、道路、商場與住宅小區。縱有萬般不舍,東關人卻深知,自己一時的犧牲,換來的是地方經濟發展與子孫後代的長遠福祉。這份奉獻,從非空洞口號,而是融入血脈的自覺擔當。
東關人向來不止於被動承受苦難,更敢於主動求變、開拓新生。
當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滹沱河兩岸,東關兒女敏銳捕捉時代機遇,掙脫「三十畝地一頭牛」的傳統農耕桎梏,跳出春種秋收的千年輪迴,勇敢邁向更廣闊的天地。從庭院作坊到街頭商舖,從肩挑背扛到走南闖北,他們用長滿老繭的雙手,闖蕩祖輩未曾想、不敢為的商海。途中縱有失敗苦澀、摸索艱辛,卻從未磨滅敢闖敢幹、求新求變的毅力與執着。正是這股不服輸的精氣神,讓東關人在時代浪潮中,蹚出了從靠天吃飯到憑技謀生、從單一農業到多元經營的發展新路。敢闖敢試的血脈,本就流淌在東關人的風骨之中。
我生自這片熱土,更深深扎根於東關的煙火人間。
高中畢業後,時逢高考中斷,我便回鄉務農七載。耕田種地、收割莊稼、脫坯築屋、墾荒修壩,磚窯里脫過磚坯,貂場中養過水貂,當過民辦教師,做過大隊電工,還歷任民兵連副連長、團支部副書記、治保會副主任。那時,東關的每一條街巷,我熟悉到閉眸亦可辨出各家門戶;每一縷炊煙,都能嗅出柴灶的獨特煙火氣息。這七年接地氣的歲月,是我人生最珍貴的積澱,讓我此後無論走多遠、身居何位,都始終眷戀着這方熱土。
高考恢復後,我終以全縣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南開大學。畢業後,投身近四十年新聞旅程,從新華社多崗位歷練,到維港兩岸櫛風沐雨,再到人民日報履職盡責,一路走來,我始終挺着太行山般的脊梁,帶着故鄉賦予的淳厚與底氣。
四十年風雲激盪,我以新聞人的視角,見證了中華民族的涅槃騰飛與時代巨變。從農村改革春潮湧動,到城市經濟體制破冰攻堅;從香港回歸國旗高揚,到奧運聖火鳥巢點燃;從入世談判艱難前行,到「一帶一路」宏圖鋪展……我有幸以筆尖與鏡頭,記錄下這場波瀾壯闊的偉大變革。四十年間,世界格局變幻、國際形勢複雜,意識形態較量從未停歇,而新聞人手中的筆,始終堅守初心,做時代最忠實的見證者。於喧囂中守清醒,於迷霧中護真相,於誘惑前秉初心,這是職業使命,更是故鄉滋養成的品格。
我始終銘記父輩躬耕勞作的艱辛,堅守「求真務實」的人生信條。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幹事,清清白白處世,這是故鄉教我的立身之本,亦是我一生踐行的精神準則。
如今,我已卸任榮休,卻愈發偏愛追憶往昔。故鄉的池塘、古閣、稻田、蛙鳴,父老鄉親的淳樸面孔,那些苦難與溫暖、拼搏與堅守的過往,時常湧上心頭,少了幾分激情昂奮,多了歲月沉澱的深邃與從容。
常有人問我,走遍南北、見盡繁華,最念念不忘的是什麼?我始終答曰:故鄉!唯有回到這裏,我才是純粹無憂的孩童;唯有置身故土,所有榮耀頭銜皆褪去光環,只剩鄉音的親切,還有「多回來看看」的樸素溫情。
盛世修志,鑑往知來;太平著史,賡續文脈。國運昌則史志興,文明盛則典籍成。恰逢盛世,修撰村志,是以文字留存村落根脈,記錄真實歷史。此舉既為銘記先輩奮鬥歷程,更為啟迪後世砥礪前行,是文化自信的彰顯,更是留給子孫後代的精神財富。一筆一划,鐫刻時代足跡;一章一節,承載鄉梓印痕。治世之功,既顯於當下繁榮,亦藏於青史綿長。修志如繪精神地圖,讓時代溫度借文字永續,以今時回望過往,以初心珍藏當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既是對先輩的虔誠致敬,亦是對未來的莊重承諾。梳理來路,方能讓輝煌有源、傳承有序,讓故鄉的精神薪火跨越時空,照亮後人前行之路。
這部《東關村志》,詳實記錄了東關千年滄桑變遷,深刻銘刻了先輩奮鬥足跡。我期盼東關後世子孫,能從中明晰來處、篤定方向,汲取勤勞智慧、忠勇敦厚、顧全大局、無私奉獻的精神力量,在新時代征程中不忘初心、砥礪奮進,讓家園愈發美好。亦願這部村志,能讓遠離故土的遊子,於字裡行間尋得心靈慰藉,重溫家鄉泥土芬芳,再續刻入骨髓的鄉愁牽掛。
是為序。(王樹成)
頂圖:盛世修志(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