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聚系列作品是我近年來潛心創作的一組作品。這組作品的創作起源頗有意趣。
十多年前,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路過青海,當我佇立於沱沱河畔,感受到風從昆侖深處奔騰而來,挾裹著遠古的凜冽與肅穆,我的身體被吹得微微晃動。我感受到滄海桑田的靜默和震撼。那聲音並非人間的喧囂,倒像是編鐘在雲端深處撞擊,渾厚而悠遠,是來自時間與文明源頭的召喚。我眼前流淌的三江之源,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的起源之處,浩渺的三江最初的水脈竟如此樸素,就像幾條銀絲線,在蒼茫大地上隨意蜿蜒、流瀉,沒有驚濤駭浪,卻蘊含了日後浩蕩奔湧的無窮偉力。
我默默凝望,「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壯闊想象,於此竟成了一種具象的震撼,水汽氤氳里,似乎能看見水流內部那不可見的力量,靜水流深。正沉默而固執地塑造著大地最初的肌理。面對這三江之源,我心中升起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這水脈,如中華大地的血脈,初萌如此靜默,如此微小,卻註定了要流淌成貫穿千年文明的不息血脈。我舉目四顧,莽莽昆侖,橫亙於天地之間,雪峰如凝固的巨浪,在日光下閃耀著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性光芒。昆侖,這座華夏民族精神坐標中的「萬山之祖」,其巍峨的輪廓,其被冰雪覆蓋的古老巖層,仿佛鐫刻着創世之初的密碼。我閉上眼,仿佛聽見遠古先民對昆侖的吟詠,從《山海經》里那些瑰麗奇崛的敘述中穿透時空而來。這水與山,這源頭與脊梁,如此緊密地纏繞在一起,不正是中華文明最古老、最宏大的意向嗎?水,滋養萬物,賦予生機;山,巍然屹立,界定秩序。二者在亙古的沉默中對話,形成一種無言的默契與平衡。

趙之境作品《匯聚之十三》,2025年,紙本設色,90cmx96cm。
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謎題的核心之處,謎面是眼前這原始的水流與群山,謎底卻深埋於文明記憶的最深處。
這並非我生命里第一次與「匯聚」的意象相逢。我從小在內蒙古草原長大,對草原有着磨滅不掉的記憶,在記憶深處,草原的暴雨如羯鼓驟起,猛烈敲打着戈壁。天地間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雨幕籠罩四野。然而當雨歇雲收,陽光重新刺破雲層,無數細小的溪流便如同大地的血脈驟然蘇醒,在焦渴的土地上奔湧、流淌、交匯。它們從高崗俯沖而下,在低窪處迅速匯集成明亮的水窪,繼而連成一片,閃爍著粼粼波光。年幼的我,赤着腳,在泥濘與清涼的溪水中奔跑跳躍,追逐那些流動的銀線。(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