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終有一死，而死亡總帶着未知。《下一站，天國》的導演方俊杰卻提問：「未知死，焉知生？」有別於孔子所說的「未知生，焉知死」，這部劇從一個死後世界開始，引導觀眾重新回望此刻的人生。作品將於5月22日起假香港大會堂劇院上演至6月7日。《下一站，天國》改編自是枝裕和同名電影，由Jack Thorne編劇，郭永康翻譯，方俊杰執導。香港話劇團於2024至25劇季首度搬演此劇，兩度加場；今季修訂重演，創作團隊繼續探索生命議題。

方俊杰表示，疫情期間接觸《下一站，天國》舞台版本時，想起自己讀演藝學院時曾在圖書館看過是枝裕和的這部電影。多年後執導此劇，他認為作品不只是講述死亡，更引人重新思考生命。（孔雀兒 攝）

  採訪當日，方俊杰剛結束綵排。他身着簡單牛仔褲，不顯疲憊，說起作品時，眼裏透露着興奮。《下一站，天國》講述人們死後來到一個過渡空間，需要選擇一段「最珍貴」的記憶，並帶着它前往天國。翻譯郭永康表示，如果首演的焦點在於探討回憶的「輕」與「重」，今次新版本的修訂與排練，則更深入轉向那群被困在過渡空間的「引導者」。

   最珍貴的回憶

   方俊杰說，今次修訂中重要的一點，是讓觀眾更清楚看見「引導者」的故事。他們因未能選到回憶，而留在這個空間，幫助新來的亡者尋找回憶。或許，在一次次幫助過渡者的過程中，引導者也有機會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回憶。

香港話劇團《下一站，天國》2024年首演劇照。（香港話劇團供圖）

   他認為，在忙碌之中，人很少真正審視自己的過去。日常生活的節奏，讓大家忙於處理當下，也忙着走向將來，而今日的自己，其實由許多過去的自己組成。「如果一生只能選一段回憶，你會選哪一段？」這是作品中的核心提問。方俊杰自己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他說，若此刻要選，他會選與女兒有關的一段記憶。隨着女兒開始理解生與死，一家人曾談起若有下一世會如何。當時女兒對他們說，希望下一世也繼續做他們的女兒。說到這裏，他面色沉靜，帶着幾分笑意說，那一刻讓他感到生命之間的牽絆，不只是一世的相遇。

   過渡者所選擇的回憶並不一定是美好的。他說，最珍貴的記憶不一定是最快樂的，快樂與痛苦有時交織在一起，有時最難忘的反而是一段曾讓人受傷的回憶。戲中不少亡者之所以難以選擇，正因為那些記憶同時有美麗，也有傷痛。引導者的工作，便是陪伴他們梳理這些複雜情緒，讓他們明白，即使痛苦曾經存在，它也可以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香港話劇團《下一站，天國》2024年首演劇照。（香港話劇團供圖）

   香港版本的過渡空間

    《下一站，天國》先由日本電影發展成英國舞台劇，再被改編成香港版本。方俊杰說，香港版不能只是把英國劇本直接翻譯過來，因為不同地方對死亡、記憶與告別的理解並不相同。他舉例道，英國版以鞋象徵離開後留下的足跡；香港版則改用寶麗來照片。當亡者看見自己記憶中最美的一刻，望着鏡頭笑，留下了一張相片。方俊杰說，東方文化中常有相機「攝魂」的說法，這種想像對香港觀眾或許更易理解：照片把人最珍貴的一瞬停住，也讓他帶着那一刻離開。

   粵語版本的故事發生在香港。舞台上的人物記憶中有維多利亞港、本地的山，也有屬於不同年代的流行曲。方俊杰把故事時間設定在2008年，與觀眾有一定距離。他認為，當故事發生在熟悉的香港，反而需要一點時間距離，給觀眾一個空間回望與審視。他亦希望戲中保留香港生活的味道，比如香港公司文化。這群引導者像在一間小型公司工作，有隱性的階級、有默契，也有摩擦。他們在幫人選擇回憶的過程中仍有上班族式的忙亂與人情。

香港話劇團《下一站，天國》2024年首演劇照。（香港話劇團供圖）

   為了讓角色更厚實，排練初期，方俊杰先與演員進行即興練習。他讓演員想像角色在劇本之外的人生。例如那些因未能選到回憶而留下來的引導者——他們當年為何選不到回憶？為何留在這個地方？又如何成為今日的引導者？他說，劇本呈現的只是人生的碎片，演員需要先理解那些未被寫出的部分，才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讓觀眾感受到人物的重量。

   舞台上，劇組亦運用即時影像。觀眾會同時看見鏡頭中的記憶，也看見舞台上正在拍攝的人。方俊杰說，這是因為這個戲本身與記憶和重現有關。即時拍攝偶爾或有輕微的不完美，正因如此，觀眾反而會感到它真實地發生在眼前。

   死與生彼此照見，死亡未必意味着與過去徹底分離。《下一站，天國》令人看見生死交界時的徬徨。當死亡比想像中更近，我們是否給了自己足夠的時間去思考當下的生命？(記者 孔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