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湘潭自古鐘靈毓秀、崇文重教,耕讀之風綿延千年,歷來科甲鼎盛、英才輩出。
城正街榜眼府古韻猶存,銘記清代名士龔承鈞金榜摘得榜眼的佳話;湘鄉狀元塔巍然屹立,承載着當地人勤學逐夢、登科及第的美好願景。千年歲月里,湘潭走出眾多進士、舉人,先賢們寒窗苦讀、修身濟世,生動詮釋了「惟楚有材,於斯為盛」的人文氣象。
湘潭文廟:對傳統文化的守護與延續
漫步在雨湖區城裏頭,一座座歷史建築訴說着這座城市的舊時光。在湘潭人的心目中,文廟是一座威嚴的治學殿堂。它是古代州縣的學宮,也是祀奉孔子的場所。作為縣級最高學府,湘潭文廟始終堅持以宋明理學和湖湘學派為教育根本。這種自上而下推行的教育理念,深深影響了一代又一代湘潭人。
時光荏苒,如今這座建築歷經風雨依舊屹立。同樣延續至今的,還有紅牆裏始終不變的對教育的推崇、對傳統文化的傳承。
湘潭文廟始建於南宋紹興初年,位於小東門一側,元時毀於兵亂。明洪武二年(1369)重修,明洪武十六年(1383)修繕、擴建。明正德十一年(1516)因避水害,遷建於瞻岳門之東側,即現址,規模擴大數倍,明末再度毀於戰火。清順治九年至民國三十六年(1947)又多次修葺。1949年以後,湘潭文廟先後為湘北建設學院、湘潭師範專科學校、湘潭師範學院辦學所在地,2003年起成為湖南科技大學雨湖校區。
「湖南省第九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這是湘潭文廟現在最直觀的身份之一。文廟坐北朝南,中軸對稱,由奎星門、泮池、牌樓、大成門、大成殿、四賢祠、崇聖殿等組成,隨處可見琉璃瓦頂、花崗石雕牌坊、石欄圍護、四字匾額等。其中,大成殿是主要建築,重簷歇山頂外有迴廊,由16根大花崗圓石柱構成。殿中有4根大石柱,8根方石柱,四周均為木雕槅扇(現以磚牆圍護),坊、斗、拱、藻井都用彩繪裝飾,彰顯着濃濃的中式建築審美意趣。
有趣的是文廟正門,門稱「奎星門」(亦稱櫺星門)。正門為三開,但中門不開,這是因為按古代規矩,本縣不出狀元,不能開中門。湘潭縣古代未曾有人中過狀元(僅在清光緒十二年,即1886年,本縣人趙以炯以貴陽府人名義中過狀元),所以中門在封建時代未曾開過,只從側門出入。
歷經歲月的洗禮,步入現代的湘潭文廟雖然保存相對完整,但仍然存在不同程度的損壞。湘潭市、湖南科技大學對此高度重視。2021年6月,湘潭文廟保護修繕項目列入湖南省2022年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保護項目計劃。修繕工程於2022年下半年正式啟動,幾個月後,湘潭文廟以嶄新的姿態呈現在世人面前。
保護傳承與活化利用
「文廟又稱孔廟、學宮,是祭祀孔子及歷代聖賢的專門場所,也是科舉時代地方官學的核心場所。」對於文廟的定義,湘潭地方文化研究會會長、地方文史專家劉安定說,「作為清代湘潭縣學的載體,湘潭文廟與地方官學體系緊密相連,是科舉時代湘潭士人走向仕途的起點。」
回望歷史會發現,公元1044年,各州縣設學育才,史稱「慶曆興學」。湘潭由此設立縣學,後改為文廟。1905年,因科舉廢除,縣學停辦。但文廟及其所承載的精神從未遠離。
湖南科技大學高度重視湘潭文廟的保護和利用,視之為學校的「根」與「魂」。2021年9月,學校成立了「文廟文化研究中心」和「湘潭文廟管理服務處」,通過保護、利用和研究來揭示這「根」與「魂」的內涵與精彩,為傳統文化在今天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作出生動實踐。
近幾年,湖南科技大學通過舉辦莊重的古制祭孔大典傳承傳統。文廟修繕工程完成後,2023年3月30日舉行的春季祭孔大典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祭典遵循古制,分為啟動、開城、開廟、啟戶、公祭儀式、禮送六項儀程。師生們着禮服、奏古樂,誦讀《論語》《大學》等儒家經典,向孔子像敬獻花籃,恭讀祭文,以此傳承和發揚以儒學及書院文化為代表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彰顯湘潭文廟「天開文運,廟學合一」的特色。
2022年下半年,湖南科技大學恢復雨湖校區辦學功能。意氣風發的青年學子走進文廟,在湘潭文運匯集之地投身現代教育,成長為新時代的接班人。
湖南科技大學有關負責人表示,後續,學校將積極挖掘湘潭文廟歷史文化底蘊,開展湘潭本地歷史文化研究,以及科大校史、隱山文化、湖湘文化、昭潭書院文化等專題研究。通過文廟的開放、展示與研究,讓這座歷史底蘊深厚的古建築煥發出新的生機。
昭潭書院:見證湘潭文運的源遠流長
在與文廟一牆之隔的地方,曾經有一個名叫「昭潭書院」的辦學場所,和文廟一起構成了湘潭的完整儒家教學體系。湘潭地方文化研究會會長、地方文史專家劉安定介紹,在中國教育史上,文廟屬於官學,書院一般為民辦,但昭潭書院是一個特別的存在——由地方政府官員主持修建,這也彰顯了其在湘潭教育史上的特殊地位。
經濟與文運之盛
據史料記載,乾隆八年(1743),湘潭縣倡建昭潭書院,並於乾隆十年(1745)建成,其前身為康熙五十九年(1720)湘潭知縣方伯倡設的義學館。
「這既是響應朝廷興辦書院之詔令的具體實踐,也是湘潭縣經濟復興後追求文化復蘇的結果。」對於昭潭書院的建成,劉安定這樣說。
地處湘中以東的湘潭縣,憑藉便利的水運,在清朝逐漸成為享譽南北的轉口貿易重鎮。在「商為末業」的清代,湘潭縣人深信「無文不遠」,人才輩出的方上周氏就有訓言:「夫富貴貧賤,身外之物,自可付諸天命,惟夫節之高、學問之博、度量之閎、文章之美,有涵養之自修力,深造之可能性。」為求得文運,萬曆四十三年(1615)湘潭縣接連修建文昌閣(萬樓)、高峰塔。然而,此後百年間湘潭縣並未出現「作者林立」之盛況,因此清代湘潭縣官民加大對教育的支持力度。昭潭書院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孕育,它也是清代湘潭第一所書院。
倡建昭潭書院者,為時任知縣李松,他「率邑人士於學宮旁,擇隙地建置書院」。較為富裕的湘潭縣士民踴躍參與其中,捐設學田,為昭潭書院的設立及發展提供資金保障。這些在《昭潭書院撥回田畝碑記》中可以找到依據,不僅反映了湘潭縣人崇尚教育的精神風貌,也是湘潭縣經濟發展的一種見證。
在昭潭書院近兩百年的歷史上,湧現出諸多優秀學生。書院建成後的第一科湖南鄉試,晚年執掌嶽麓書院的羅典即中解元。昭潭書院建成當年有2人中進士,其後的73次科舉中有51人得中進士。在這74科中,湘潭縣誕生了1位榜眼、1位探花、1位傳臚,在全國各縣中可列前茅。儘管光緒二十八年(1902)昭潭書院改為縣立昭潭高等小學堂,完成了從舊式書院向新式學堂的轉變,但其轉型前後兩科鄉試(即湖南最後兩科鄉試),解元全為湘潭縣人。
修身與養性並蓄
乾隆十一年(1746),昭潭書院開始招生授徒,並在講堂兩側擴建考棚26間。這裏之所以能走出諸多人才,與其嚴謹的教育體系及治學紀律密不可分。書院主張修身養性,不僅注重傳授知識,也注重培養學生的道德品格。
這就要提到昭潭書院的首任山長——衡陽人聶燾。他兩次到昭潭書院主講數年,定下《學約》,以「立志遠大,變化氣質為先務」為教學理念,以「敦樸實、慎交遊、養性靈」為「讀書明道之基」,用以規範學生。在他主持下,昭潭書院設置了豐富的課程,白天教授小學、四書等,夜間講授古文、時藝等。書院內除了供奉孔子,還建有朱熹、張栻、胡安國、真德秀四賢祠,老師們「時率諸生入謁,以振其士氣」。隨着昭潭書院聲名大噪,每年來此求學的學生常常逾百人。作為容量有限的縣級書院,昭潭書院無法招錄全部學生,只能對其進行篩選。
到了乾隆三十六年(1771),知縣羅宏漳興建麗澤堂5間,增學田至963畝,書院可容納百餘人讀書。湘潭文士潘世曉等制訂擇院長、選生徒、變氣質、敦友誼、尚實學、定課程、謹防閒、愛學舍等《學約》8條,教諸生以經史為「學問之根」,「究心」十三經、二十二史及諸子百家,不得徒「工八股,博取榮名利祿」。此後,昭潭書院規模日益擴大。同治四年(1865),縣人袁教之等募銀對書院大加修繕,學田規模增至2042畝(學田租金用於支持書院建設;初期,湘潭縣紳士捐贈給昭潭書院的學田400餘畝)。
已故地方史專家周磊曾表示,在昭潭書院未建之前,文廟是學宮,既是祭祀孔子的地方,也是學生讀書的地方。但文廟只能容納很少的學生,而且不設考棚。書院建成以後,文廟以祭祀為主,書院以教學為主。二者均為官學,學生們在昭潭書院讀書,到文廟祭祀孔子,形成了一個系統。
1902年,因科舉制式微,昭潭書院改為昭潭高等小學堂。1944年,湘潭淪陷,書院舊址被日軍摧毀三分之二。1947年,昭潭書院修復,作為湘潭縣中女生部校舍。20世紀50年代,書院逐漸被拆除。
如今,昭潭書院早已成為歷史,僅存部分碑刻,但它的治學理念等仍然具有現實意義。

榜眼府:湘潭的百年守望與新生
湘潭雨湖,城正街往大埠橋方向,路邊圍擋之內,幾面青磚牆靜靜佇立。燕子簷的輪廓依稀可辨,青苔沿牆根蔓延而上,紋路里嵌着百餘年的風霜。這裏是清代榜眼龔承鈞的故居——湘潭本土科舉史上唯一的榜眼宅邸。
據文史專家介紹,府邸昔日佔地約三畝,坐北朝南,三進院落,門楣上曾高懸「榜眼及第」金字匾額。「前廳後堂、左右對稱」的清代官宦民居規制,多重天井暗合「四水歸堂」的傳統理念,車馬往來、文士雲集,曾是湘潭老城的一道風景。晚清名士王闓運作客龔府時,曾在《湘綺樓日記》中寫下:「過湘潭,訪龔湘浦榜眼第,規制宏敞,有王府風範。」
150餘年後,昔日「龔府」風範已化作青磚數面。大宅院落被隔成若干間,數戶人家居住多年,石拱門猶在,雕樑畫棟依稀可辨,一如時光深處的滄桑剪影。
然而,有一種根脈,即便只剩幾堵牆,也不會斷。居民周麥青在龔府隔壁住了多年,她記得,以前每逢有孩子面臨重要考試,便有家長領着來老宅前拜一拜,默念幾句,圖個吉利。「榜眼嘛,湘潭考試最厲害的人。」她說這話時笑了笑,像是講一件尋常事——可在尋常裏頭,往往藏着不尋常的敬仰。
原先住在這裏的一戶人家,母親患病長年吃藥,家徒四壁,孩子卻偏有讀書的天分。埋首苦讀後拿下國家一級建造師資格證書,如今在湘潭一家建築公司任職。隔着兩朝三代,一個是殿試榜眼,一個是寒門學子,卻在同一片屋簷下走過相似的一段路。
文脈不止於磚瓦。那份精神,會被後來的人拾起。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座榜眼府面臨「風雨中還能站立多久」的隱憂。隨着基礎設施老化、住戶陸續搬遷,老宅安靜下來。如何留住溫熱的過往,成為一道亟待作答的命題。
保護,始於規劃。《城正街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與更新規劃雙軌並進,為這片承載「金湘潭」千年榮光的老街定下了「既守底色,又繪新篇」的基調。
令人欣慰的是,政府主導、社會參與的多方共治格局正在形成,榜眼府的修繕正穩步推進。去年5月,城正街完成了一場「地下革命」——供水、燃氣、污水管網全面換新,強弱電全部入地,道路鋪裝煥然一新。湘繡廠口袋公園開放,文廟周邊環境整治和消防改造同步完成。
在榜眼故居修繕中,一期工程由本土企業張新發為主捐資「認領」,修繕後整體移交。這是本土企業對本土文化的深情反哺。二期建設方面,子敬慈善基金會的加入則為片區配套持續注入「活水」。
回顧過去,自2024年項目啟動以來,各級各部門圍繞「修舊如舊」的原則,對設計圖紙、用材用料、施工工藝嚴格把控。修繕的目標不只是一座建築的重生——更是讓一段歷史重新「開口說話」。
青磚不語,文脈猶存。
而今高考在即,當我們重提榜眼府的故事,意在傳遞一種跨越時空的信念:那些帶孩子來祈福的家長、那些在困境中靠知識改變命運的孩子,他們信的不只是一個名字——他們信的是讀書能照亮一個人的路,信的是努力終有迴響,信的是青磚會老但文章不老。
一座城市的名人故居再多,若「擱置」終將被「遺忘」。而當守護文脈的共識凝聚為行動,榜眼府便不只續寫着龔承鈞個體的傳奇,更托舉着一座城市對文化的敬畏和對未來的期許。
老街不老,古城常新。讓我們共同期待,修繕完工的那一天,榜眼府重新敞開大門,迎接八方來客,去傾聽青磚深處傳來的書聲,去感受那份穿越百年的文氣,讓它繼續照亮一代又一代湘潭學子前行的路。
狀元塔:湖湘氣脈的薪火相傳
湘鄉市金石鎮大湖村,靳水河畔,一座七層六面的花崗岩古塔臨水而立。塔高17米,內徑僅容一人攀登,當地人叫它狀元塔。
塔是為紀念南宋狀元王容而建。數百年過去了,塔下的人來來去去,但那股氣沒散過。
6月1日,我們來到這裏。塔前是一塊平整的空地,一側種着樹,幾根枝頭上還繫着紅綢。另一側有座亭子,立着展板,上面寫滿了王容的故事。
金石鎮講解員劉陽河站在塔下,講起王容——800多年前那個問「湖湘豈無強人」的少年。
王容原名王午,字南強,湘鄉縣弦歌十四都大湖人,也就是今天金石鎮狀元村的人。當地流傳着一個故事:年少時在宗塾讀書,他曾問叔公:「我湖湘豈無強人耶?」
那個年代,湖南出過的狀元屈指可數。少年問的是家鄉,也是自己。他給自己取字「南強」,自勉要為南宋強盛效力。
立下志向後,便是苦學。王容先後在湘鄉漣溪書室、長沙嶽麓書院求學,師從理學名家張栻。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他參加殿試,一舉奪魁。初考官原列第三,孝宗皇帝親擢為第一,給出的評語是四個字:「質實、忠愛。」
那一年,王容24歲。他在謝恩詩中寫道:「聖恩濃厚難圖報,願罄愚衷畢此生。」
後來,他官至議政大夫、禮部侍郎。金兵南侵時,他力主抗金,得罪了主和派,被貶為紹興簽判。之後雖被召回,又因抗金慘敗解職回鄉。開禧二年(1206),王容回到家鄉,後鬱鬱而終,年僅44歲。後追贈銀青光祿大夫。
史書上的記載不過寥寥數行,但百姓沒有忘記他。明代,王氏後人在他的故里修建了這座塔。塔身第一層刻着「湖山保障」,兩側對聯嵌入他的字號:「山有七星聯北斗,名高一甲起南強」。第二層的石浮雕,「渭水訪賢」與「狀元打馬」,一左一右。
1918年,塔頂四層遭雷擊損毀。殘塔站立了近100年,直到2014年才依原貌修復。
劉陽河說,現在仍有很多人來狀元塔。有的是學校組織學生參觀學習,有的是高考、中考前後,家長帶着孩子來還願。說着,她朝亭子一角指了指——那裏掛着幾面錦旗。
塔旁住着一戶姓羅的人家。戶主羅師傅告訴我們,他家在這裏住了四代,每逢年節都到塔前祭拜。「我爺爺給我講王容的故事,我給我兒子講。」問起孩子們的學業,他笑了笑:「都還不錯,最大的去年考上了南華大學。」
羅師傅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他相信一件事:人要有志向,讀書要肯下功夫。
一座塔,因一個人而建。一個人,因一種精神而被記住。
800多年前,一個少年站在這片土地上問:湖湘有沒有強人?他用一生給出了回答。如今,塔下的紅綢一年年掛滿,羅家人一年年守在這裏,學生們一年年來。
塔下有人,文脈就沒斷。(來源:新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