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覽青史,合卷凝思,一句箴言浮上心頭:貴人可指路,行路靠己身,成長憑閱歷。
縱觀史冊留名的先賢,從無一人被旁人一路托舉、安然渡盡劫難。貴人僅能點明方向,漫漫長途里的每一步跋涉,終究要靠自己雙腳丈量,憑一己心力扛過人生跌宕。
北宋元豐二年,蘇軾深陷烏台詩案,險些罹禍,終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有名無實,形同軟禁。初至黃州,他驚懼難安,提筆作詩亦步步謹慎,生怕再招禍端。摯友馬正卿為他求得城東一片荒坡,蘇軾躬耕開荒,自號東坡居士,將滿腹鬱結寄託于田間勞作。一日途經沙湖道突遇暴雨,同行之人狼狽奔避,唯有他從容漫步,寫下《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一蓑煙雨任平生。」寥寥數語,道盡劫後餘生的通透與曠達。
此後他接連被貶惠州、儋州,地域愈發荒遠,處境愈發窘迫,精神風骨卻愈發澄澈。彌留之際,他回望一生留下慨嘆:「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人生至暗時刻,無人能替他承受煎熬,他以精神自我突圍,把滿目坎坷,釀成千古流傳的文壇華章。
如果說蘇軾的自渡,是詩意灑脫的自我和解,曾國藩的自渡,便是一場淬骨磨心的煉獄修行。
曾國藩天資庸常,七次科考方才得中秀才,第六次落榜時,文章因文理淺陋被學政全省公示批評,淪為士林笑談。臨危組建湘軍之初,岳州、靖港、九江三場大敗接踵而至,軍心潰散、朝野非議四起,窘迫之下他兩度投水自盡,幸被部下救回,飽受官紳冷眼排擠。面臨絕境,他以自省破局,每日撰寫日記痛責己過,在屈辱與挫敗里凝練出「悔」與「硬」二字,篤信「安知大塹之後無大伸之日耶?」。昔日笨拙怯懦的書生,在一次次跌倒、反思、再起中蛻變,最終成為晚清力挽狂瀾的中興名臣。命運從不會偏袒天資與機遇,能改寫人生的,永遠是絕境裡咬牙站起的韌勁。
左宗棠的自渡,是蟄伏蓄力、憑傲骨開闢前路。他三度赴京會試盡數落第,止步舉人功名,無官場背景、無科舉進階通道,只能歸隱鄉野務農度日。失意並未消磨志向,耕作之餘,他埋首鑽研輿地水文、兵法謀略,深耕經世致用之學,默默沉澱學識底蘊。待到太平軍席捲江南,朝堂束手無策,蟄伏多年的左宗棠憑真才實學臨危受命,平定東南戰亂;花甲之年,外敵覬覦新疆國土,他抬棺率軍西征,遠赴戈壁收復疆土。科舉之路將他攔在仕途門外,他不靠旁人舉薦幫扶,以學識與風骨走出逆勢翻盤之路,終印證:自己,才是一生最可靠的貴人。
王陽明則為困厄之人點明向內求索的自渡本源。正德元年,他直言上疏彈劾權宦劉瑾,遭構陷下獄、受廷杖責罰,被貶至蠻荒偏遠的貴州龍場驛。群山阻隔、瘴氣瀰漫,隨行僕從接連染病病倒,他孤身陷於孤立無援的絕境。王陽明不求神明庇佑,不盼外界援救,終日靜坐冥思,一夜間豁然徹悟。他徹底明晰,向外求助終是虛妄,唯有向內修心、安頓自我,方能以本心為炬,衝破世間一切困頓黑暗。
縱觀四人經歷:蘇軾於逆境釋懷自愈,曾國藩於挫敗自省精進,左宗棠於低谷蓄力自強,王陽明於絕境向內覺醒。境遇不同,自渡內核卻高度一致:貴人只能指引一程前路,人生脫胎換骨、破厄重生,從來離不開親身歷經風雨、自我療愈傷痕、咬牙熬過難關。
古諺雲:自助者,天恆助之。人生長路,風雨獨行,旁人可旁觀勸慰,卻無法替你渡劫受苦。待到千帆過盡便會懂得,世間從無萬能擺渡人,能渡你走出迷茫苦難、奔赴餘生坦途的,唯有你自己。(王樹成)
頂圖:蘇軾一日途經沙湖道突遇暴雨,同行之人狼狽奔避,唯有他從容漫步,寫下《定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