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中國數學界等待了整整90年。
當地時間7月23日,美國費城。2026年國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被譽為「數學界諾貝爾獎」、四年一度的菲爾茲獎(Fields Medal),正式揭曉。
沒有意外。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雙雙登上領獎台!






與他們共同獲得2026菲爾茲獎的,還有美國數學家John Pardon、加拿大數學家Jacob Tsimerman。
35歲的王虹、37歲的鄧煜,由此成為菲爾茲獎90年歷史上的中國數學新坐標。
這不僅是一次個人榮譽,更是中國數學史上的重要時刻。
王虹鄧煜同屆雙響,創下多個歷史性「第一次」
與單個獎項折合人民幣約800萬元的諾貝爾獎相比,菲爾茲獎每位獲獎者不到10萬元的現金獎勵並不算豐厚,但在數學界,它是全球公認的青年數學家最高榮譽。
菲爾茲獎設立於1936年,每四年頒發一次,每屆最多4名獲獎者。菲爾茲獎只表彰最具原創性、顛覆性和潛力的突破性工作,且設有「40歲以下」的硬性門檻。近百年來,全球菲爾茲獎得主數量只有數十人,稀缺度遠超諾貝爾獎。
它不僅是一項獎項,更是一張進入世界數學最高殿堂的門票。而中國數學界,對這張門票等待了太久。
1982年,丘成桐獲得菲爾茲獎,成為第一位華人獲獎者。他出生於廣東汕頭,在香港成長,本科就讀於香港中文大學,獲獎時已是美國籍。
2006年,陶哲軒獲得菲爾茲獎。他出生於澳大利亞,同樣並非中國籍。
兩位華人巨匠的成就讓華人世界驕傲,卻也讓中國本土數學界始終留存一絲遺憾:還沒有一位中國籍數學家登上這個領獎台,也均未在中國大陸接受過本科教育。
直到今天。2026年7月23日,歷史被改寫。
當王虹、鄧煜同時出現在費城的領獎台上,這一天,創造了多個歷史性的「第一次」。
第一次,有中國籍數學家獲得菲爾茲獎。
第一次,有中國數學家達成「同屆雙響」。(在菲獎90年歷史上,同一屆有兩位來自同一國家的數學家獲獎,此前僅發生過5次:美、法、英、俄等數學強國曾達此殊榮。)
第一次,有中國女性數學家站上這個領獎台——王虹成為菲爾茲獎90年歷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
王虹,來自廣西小鎮的女孩
2025年3月11日,美國紐約大學柯朗數學科學研究所。
教室里擠滿了人,過道、門口也都站滿了旁聽者。所有人都好像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反覆確認自己正在見證的東西。
講台上,一位身材瘦削的女性,穿着靛藍色襯衫,一邊講解,一邊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又一串繁複的算式。

她,就是王虹。這是她首次在線下系統分享三維掛谷猜想的研究成果。
講台下坐着的,有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邵逸夫數學獎獲得者Jeff Cheeger,阿貝爾獎得主Srinivasa Varadhan等數學大師。講座結束,現場響起長時間掌聲。
一位在現場的網友說,王虹寫到第四塊黑板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聽不懂了,但掌聲響起那一刻,現場的氛圍依舊讓他熱淚盈眶。
當天,他在社交平台上發了一條標題為《人類群星閃耀時》的帖子,獲得了數十萬人的點讚。

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王虹沒有奧數冠軍光環,也不是一路規劃好的數學天才。
1991年,王虹出生於廣西桂林平樂縣沙子鎮。父母都是鄉鎮中學教師,父親教數學,母親教英語。
從小,她展現出不錯的學習能力。小學階段,她曾跳級,比同齡人小兩歲。但在很多人眼中,至多是一個聰明、努力的好學生。高考時,她數學考了136分。非常優秀,卻不至於鶴立雞群。
真正改變人生軌跡的,是她對數學的選擇。
2007年,16歲的王虹考入北京大學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一年後,她決定轉入數學學院。
這並不是一條容易的路。數院是北大王牌專業,生源以各類數學競賽特長生為主,普通高考進入的很少。
王虹沒有競賽保送背景,分數也不足以直接錄取數院,只能先進入地空學院,再靠課餘自學、通過嚴苛的轉系考核,曲線奔赴數學。「我成績一開始也不是很好,是靠努力才升上去的。」
她沒有接受過競賽類的培訓,在天才雲集的北大數學系,只能埋頭苦讀,吸收知識。她喜歡數學,是因為數學給予她一種獨特的思考方式,「喜歡慢慢想一個問題。」

2011年,王虹前往法國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學習。那段時間,她甚至一度考慮轉行學習建築。「其實我一直在掙紮,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
但最終,她發現:數學依然是自己最想深入的方向。「我在數學上接受的訓練還是挺多的,數學好像還沒有建築那麼難學,至少我知道該怎麼學數學。」她笑着說起這段經歷。
2014年,她進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博士。
2019年,她來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從事博士後研究。這裏曾匯聚愛因斯坦、馮·諾伊曼等科學巨匠。也是在這裏,她遇到了改變自己人生的問題:掛谷猜想。
1917年,日本數學家掛谷宗一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困擾數學界百年的問題:一根長度為1的線段,在平面內自由旋轉一周,掃過的最小面積究竟是多少?
這個問題後來被稱為「掛谷轉針問題」。

表面上看,它只是研究一根針如何旋轉;但數學家很快發現,問題背後隱藏着關於空間、維度和幾何結構的深刻規律。
1924年,俄國數學家貝西科維奇解決了二維情形,證明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當數學家把目光轉向更高維空間時,情況迅速變得複雜。
尤其是三維掛谷猜想,要求在三維空間中尋找一個「足夠小」,卻又包含各個方向單位線段的集合,成為現代數學中最具挑戰性的問題之一。
隨着研究深入,數學家發現,掛谷猜想並不僅僅是一個幾何問題,它深刻影響了現代調和分析、幾何測度論等領域,並與信號處理、成像技術等方向產生聯繫。
一個世紀以來,無數數學家試圖推動這一問題向前邁進。而三維掛谷猜想,也像一座橫亙在現代數學面前的高峰,長期沒有突破。
2014年,王虹從數學家陶哲軒的一篇博客中發現了一條線索。陶哲軒與數學家Nets Katz此前一直研究三維掛谷猜想,並提出了一些可能的反例。
王虹意識到,也許可以換一種思路。她和合作夥伴Joshua Zahl沒有繼續沿着傳統幾何方法推進,而是引入了代數工具——投影理論。
換了一條路徑,突破開始出現。
2022年,他們證明了「最可能打敗掛谷猜想」的一種反例不可能存在。
2025年2月,王虹與紮爾發表長達127頁的重磅論文,宣告徹底攻克三維掛谷猜想!
陶哲軒表達了對王虹證明技巧的驚嘆:「這就像真的把永動機造出來了一樣,簡直像魔法。他們用極少的前提,竟然推導出了遠超預期的結果。」
數學家內茨·卡茨更是直言:「這是百年一遇的數學突破。」
對於大部分看客而言,「百年一遇」足以讓人熱血沸騰。但對於王虹而言,這並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靈感時刻」。

2026年初,面對媒體提問時,王虹的回答異常樸實冷靜:「其實也沒有一個特殊的靈感時刻。」
最開始,只是希望嚴謹地證明陶哲軒和卡茨提出的一些想法。
「隨着領域的發展,工具越來越成熟,一些其他的問題也被解決,我們對於這個掛谷猜想的證明框架越來越清晰,但是我們也不敢太興奮,所以開始了漫長的論證過程。」
「等到我們逐漸地一步步論證結束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慢慢地接受了我們應該可以把這個猜想證出來的事實。所以並沒有一個特別的興奮的時刻。就是比較平均。」
沒有傳奇般的瞬間,只有長期積累。
王虹曾說:「數學不是一個逼得時間長了就能學會的學科。不能太不開心地學,也不能總依賴於靈感。」
她更相信興趣帶來的長期堅持:「累了就休息,不累就學一些。」
王虹也曾說自己「一直很迷茫」,但她對自己的判斷力相當自信。「選擇去學調和分析的原因,還是因為興趣。如果一個問題很吸引我的話,那它可能也具有吸引其他人的能力。所以不必擔心做出一個『只有自己關心』的結果。」
對於那些遙遠、艱深的難題,王虹的想法很純粹,「想一想能夠對它問什麼比較簡單的問題,如果還是回答不出來,就想辦法弄得更簡單一點,不斷提問並試圖回答。」
現任北大國際數學中心教授的孫鑫曾在大學與王虹同學三年,在MIT讀博期間也有三年重疊,兩人的學術交流因此變得密切。「坦率說,我曾經沒有意識到王虹會從事嚴肅的數學研究,這當然是出於自己的偏見。但在博士階段,她的專注氣質已令我印象深刻。」
「2025年1月丁劍和我請她來北大做了個報告,講限制性定理。當時掛谷猜想的成果還未宣布,但她報告時大家風範已展露無遺,那時我就確信她是來年菲爾茲獎的有力競爭者。報告後我私下問她離掛谷猜想還有多遠,她微笑着說已經在做了。其實那時她已經完成了證明。2025年2月之後的事,就是世界數學史的一部分了。」



2025年9月,王虹入職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成為該機構首位華人、首位亞裔終身教授。加上王虹,IHES的13位數學終身教授中,已有9人拿過菲爾茲獎。
鄧煜,來自深圳的「天才少年」
鄧煜的經歷,完全是一部「天才少年成長史」。
1989年,鄧煜出生於深圳,小學就讀於蛇口育才一小,初中、高中就讀於深圳高級中學(集團)。
從小,他便展現出數學與圍棋方面的雙重天賦。
2001年,還是初一學生的他,參加全國圍棋定段賽。圍棋定段賽是業餘棋手邁向職業的獨木橋,殘酷程度不亞於高考,每年只有極少數人能成功晉級。
贏了,就有希望走上職業棋手的道路。
「最後差了一點點。」
圍棋留下的遺憾,卻成為另一條道路的起點。
回到數學世界後,他的天賦迅速顯現。初一一年學完初中數學全部課程;初二開始學高中數學;初三做高考數學卷,滿分150分,輕鬆拿下130多分。

2006年,16歲的鄧煜以滿分奪得全國中學生數學冬令營冠軍。
2007年,他入選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IMO)中國國家隊,以世界第六摘金,成為深圳建市以來第三位國際奧數金牌得主。
隨後,他保送北大數學系。
兩年後,他轉入麻省理工學院。
2015年,他獲得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學位。
如今,他是芝加哥大學數學系正教授。
在MIT求學期間,鄧煜展現出了近乎恐怖的專注力:「2010年,剛轉去MIT的第二學期,選了五六門數學課,同時讀着三本書;最多時每天工作8小時40分鐘,曾花一個星期讀完過85頁的論文並驗證每一個細節包括挑錯……」
但真正讓鄧煜走向世界數學頂峰的,並不是競賽獎牌。

2025年,鄧煜與馬驍、Zaher Hani合作,解決了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的一個重要版本。

這是一道跨越125年的數學難題。
1900年,德國數學家大衛·希爾伯特在第二屆國際數學家大會上提出23個數學問題。這些問題,被認為代表20世紀數學發展的方向。
其中,第六問題關注的是:如何用嚴格數學語言描述物理世界。簡單來說:能否從微觀粒子的運動規律,推導出宏觀世界中的流體運動方程?
這是數學和物理之間的一座橋梁。
儘管在20世紀,數學家奧斯卡·蘭福德曾證明宏觀不可逆性能夠從微觀可逆性中湧現,但嚴格的數學推導始終未能完成。這一難題如同懸在學界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困擾了一代又一代的學者。
2025年,鄧煜與合作夥伴完成這項突破。他們證明了一個重要版本:從微觀粒子體系出發,可以嚴格推導出宏觀流體方程。
這意味着,困擾數學物理領域125年的問題,終於迎來實質性突破。
鄧煜的合作者Zaher Hani(陶哲軒的學生)評價道:「他的才華多麼出眾,他勤奮努力、極其深刻、思維極快,所有這些都達到非常罕見的卓越水平。他無疑是中國的驕傲。」

鄧煜並不是那種刻板印象中「不聞窗外事的天才」,他曾於百度貼吧、知乎非常活躍。

他也曾追星,喜歡詩歌、動漫、小說、謎題、圍棋、足球……如此種種,構成了一個不拘於一方領地,豐富的、多面的天才形象。

鄧煜也曾有焦慮的時候。
如何處理迷茫、焦慮和彷徨?
「我覺得比較重要的是,盡量讓自己始終處於一種『還有一點希望』的狀態。」
「哪怕某個項目最後沒有做出來,只要還有一個值得嘗試的方向或一個想繼續驗證的念頭,就比較容易維持前進的動力。」
「保持這樣的念想,本身就是度過停滯期的一種方法。」
圍棋經歷,也影響了鄧煜之後的數學研究。
他說,圍棋教會了他兩件事:超長鏈條的邏輯推演能力;以及面對複雜局面時的大局觀。
在攻克希爾伯特第六問題時,論文長達200頁。複雜推導如同一盤漫長棋局。他需要捨棄無關路徑,尋找真正關鍵的突破點。
這或許正是數學與圍棋之間最深層的聯繫:不是計算得更快,而是看得更遠。
從「會解題」,到「創造數學」
一個從幾何出發,解開一根針在三維空間旋轉的最小區域;一個從物理出發,從微觀粒子推導出宏觀流體運動方程。
一個冷靜謙和,笑言「並沒有一個特殊的靈感時刻」;一個熱愛詩歌與動漫,打趣「不做數學家可能會去寫科幻小說」。
兩條截然不同的學術路徑,兩種迥異的人格氣質,在今天交匯於同一個歷史坐標。
更令人驚嘆的巧合是:兩人是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2007級的同班同學。
2007年:16歲的王虹進入北大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獲得奧數金牌的鄧煜保送進入北大數學系。他們在燕園有兩年交集,作為同系同級同學則是一年。
菲爾茲獎歷史上,同本科同級同學同屆獲獎,此前僅發生過一次。
上一次還要追溯到1994年,法國數學家Pierre-Louis Lions和Jean-Christophe Yoccoz共同獲得菲爾茲獎。兩人於1975年同時考入巴黎高等師範學院。
32年後,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成為第二個這樣的「雙響」。
中國數學界有一個廣為人知的說法:「北大數學黃金一代」,即2000年前後進入北大數學系的一批學生,包括惲之瑋、張偉、許晨陽、朱歆文、袁新意等。
他們在過去十多年裡不斷登上國際數學舞台,幾乎拿遍了青年數學家能夠獲得的重要國際獎項。唯一缺少的,就是菲爾茲獎。
而以王虹、鄧煜、唐雲清(同為北大07級,2026年科爾數論獎及數學新視野獎得主)為代表的「新黃金一代」,終於邁出了那最為關鍵的「最後一步」!
如今,這個缺口被填上。
過去,人們常常疑問:為什麼中國培養出了大量奧數冠軍,卻遲遲等不來菲爾茲獎?
丘成桐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考奧數和做學問是兩回事。奧數考察的是解題技巧和速度,方法是別人給的,弄熟了再去答別人出的題目。做學問要走自己的路,只是跟着別人後面走,解決別人的問題,做不出大學問。」
丘成桐觀察到,在12歲左右的年齡段,中國頂尖少年的天賦絲毫不遜色於世界任何國家的同齡人。然而,「一旦進入高中階段,一些原本敢想敢問的學生開始變得不敢提出試卷以外的問題,思維逐漸趨同。這種對不確定性的規避,直接導致了創新能力的斷崖式下跌。」
奧數考察的是解決已有問題的能力。而真正的數學研究,需要提出新的問題,探索未知領域。從「會解題」,到「創造新的數學」,這是一個漫長過程。
中國數學長期以來面臨的困境,恰恰在於「從0到1」的原創性突破太少,更多的工作是「外國人先做,我們跟着後面做」。
如今,這個過程正在發生變化。一批批曾經參加國際數學競賽、接受系統數學訓練的年輕人,正在成長為世界級數學家。
王虹、鄧煜的獲獎,絕不是偶然的一次突破。
這背後,是長期積累的人才培養,是基礎研究環境的改善,也是中國數學不斷向世界前沿靠近的縮影。
正如丘成桐在2026年初的第十屆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上所說:「未來5到10年,中國將成為數學強國。」
他強調,中國一直處於和平發展的環境中,能夠讓科學家安心治學,「這是難能可貴的獨特優勢」。
菲爾茲獎不是終點,而是中國數學的新起點。(編輯/綜合: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