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晨
我出生在梅州,梅州於我,不僅是地理座標上的「家鄉」,更是味蕾深處最牢固的記憶。清晨氤氳的腌面香氣,午晚餐滿桌地道客家菜的垂涎,洪屋雪花、呂伯超灰水粽……永遠正餐吃飽還有一個裝小吃的胃。這些食物,是客家人遷徙奮鬥、適應與智慧的歷史見證,也悄然塑造著我們的身體與性情。
2026年暑假,我回到梅州,帶的不只是相機,還有一本運動營養學筆記。梅州是世界長壽之都,2020年底正式獲國際自然醫學會認證時,百歲老人達858人,居廣東全省第一。我想知道,客家人千年遷徙中沉澱下來的,究竟是怎樣的生存智慧。
腌面與鹽焗雞:遷徙路上的能量哲學
凌晨六點,梅江邊的霧氣還未散盡,街邊老灶已騰起白煙。本地水特製的堿水面,在沸水中翻騰幾十秒便迅速撈起,這短暫的「洗禮」賦予了它獨特的韌性與微黃光澤。一勺澄亮噴香的土豬油蓋淋而下,瞬間鎖住水汽,激發出面香;金黃的蒜蓉酥是點睛之筆,焦香傾瀉;幾滴魚露提鮮,一把蔥花收尾——動作行雲流水,煙火氣十足。
豬油的豐腴包裹著堿水的微韌,蒜酥的焦香在齒間爆開,魚露的鹹鮮恰到好處地牽引著所有滋味。標配一碗番茄鹹菜豬肉滾湯,酸鮮開胃,切成薄片的豬肉蘸上珍珠椒醬,質樸的滿足感,是離鄉遊子確認「到家」的明確信號。
這碗面是典型的「碳水+優質脂肪」組合,100克麵條約提供150至200千卡熱量。這正是客家人先祖「日出而作」高強度農耕所需的即時「燃料」。

而鹽焗雞,則誕生於遷徙途中的保存智慧。戰亂年代,客家人把雞鴨等鮮肉埋進鹽缸腌制儲存,既解決了肉類保存難題,又在鹽焗中昇華出鹹香鮮嫩的獨特風味,如今已成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客家菜「鹹、香、肥」三大特徵,並非口味偏好,而是生存策略的必然選擇——客家人居住在山中,田畝少,糧食不足,勞動強度卻極大。肥膩的食物補充粗重工作流失的熱量,鹹香風味刺激食欲、延長食物保存時間。每一口鹹香背後,都藏著一段跋山涉水的往事。
圍屋與祠堂:被看見的安全感
安頓了口腹,步行至客家博物館。進門整面牆篆刻着一個巨大的「𠊎(ngái)「字,《新華字典》裡沒有的方言字,指客家話中的「我」。左側形似人,右側形同懸崖,意思是「人站在懸崖邊」——說的正是客家先民屢次南遷、為尋找家園而不懈奮鬥的精神。

客家人的遷徙史,是從中原向南方的六次大規模「生存遠征」。梅州是這條漫漫長路的終點,也是走向世界的重要起點。「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梅州並非富庶之地,卻是戰亂時代的天選避難所。圍龍屋、圍繞祖宗祠堂的大家族群居,都是因應遷徙生存需要而生的時代產物。客家不是一個民族,而是漢族因南遷歷史形成的獨特民系。
在世界壽鄉蕉嶺的長壽文化中心,百歲老人占總人口的23/10萬,80至89歲老人占3.03%,90至99歲占7.4‰,全縣平均壽命達79.7歲。中心為每一位百歲老人都錄製了採訪視頻,滿牆的分享中,「健康之膳食、平和之心境、樂觀之態度」是共性。
但真正的答案,我是在一座老祠堂裏找到的。
麗珍叔婆太,95歲,姓侯,梅州灣下人。台灣導演侯孝賢《童年往事》裏,祖母一直念叨的「阿孝,阿婆帶你轉大陸,梅江橋過去幾步路的那個灣下」,就是這裏。叔婆太和電影裏那個祖母長得很像:矮矮瘦瘦,但腰板筆直,眼神清亮。
問她長壽秘訣,她說的全是生活瑣事:每天早上一碗麥片,中午晚上各一碗飯,青菜雞鴨都是自己種的;不挑食,沒忌口;95歲了生活自理,還幫家裏淘米做飯;打麻將出牌比同伴都快,四代同堂,周末一大家子幾大桌吃飯。問她往事,她說「經歷了很多磨難,但很滿足」,一句都沒提苦。
最有意思的是離開時,她一個人留在祠堂裏關門。我問媽媽:「一個人在裏面,叔婆太不會怕嗎?」媽媽說:「當然不會,祖宗會保佑我們。」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為什麼客家人翻山越嶺也要建圍屋、守祠堂。他們吃的從來不只是食物,還有那份「被看着、被護著、被連著」的安全感。長壽的秘密,不僅在碗裏,還在門裏。叔婆太聊生活習慣時「擠牙膏」,聊祠堂歷史卻口若懸河——祖屋裏和睦鄰里的故事、南洋親戚落葉歸根的起伏人生、灣下第一女廚的傳奇……這些娓娓道來的細節,正是客家人「聚族而居」文化的活態傳承。社交活躍、勤用腦、有生活激情,加上飲食清淡適量、作息規律,這就是長壽密碼。


麗都俱樂部:當「吃動平衡」變成社區文化
麗都乒乓球俱樂部,常年會員百餘人,一個民間組織可以代表市級最高水平參賽,每天熱火朝天的訓練場,特別有運動氛圍。但真正打動我的,是這裏的人。
剛退休的公務員說:「來麗都才開始學乒乓球,這裏氛圍非常好,沒有人嫌棄你是小白。我每天沒什麼特別事都會過來,飲食也因應運動做了調整,更加清淡,主食碳水攝入更多,精氣神比上班時還好。」
父子兩人都在俱樂部打球,父親說:「孩子是在麗都長大的,寒暑假都帶他來,在這裏不僅打球,閒暇時和叔伯阿姨們打交道,他的『暖男』特質就是在這裏被挖掘被鼓勵出來的。」俱樂部還走出了一位專業乒乓球教練,現在廣州做大學體育老師。「家裡環境不太好,乒乓球改變了他的命運,」見證者說,「甚至在讀完大學做教練帶隊打比賽時,廣州的乒乓球版圖裡可以有一個他的位置。」
從個人健康到社區文化,兩者同等重要——這是我在麗都找到的,不僅於此次課題的答案。作為一名獲得游泳國家二級資格的運動員,我在拿到資格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不願意再觸碰游泳,總覺得當初父母「刻意安排「的目標已達成,游泳沒什麼意思,這次在麗都,看到俱樂部里人的興致勃勃、眼裡有光,突然明白了《象與騎象人》裡這段話的涵義:幫助人們找到幸福和意義,個人幸福的獲得不能只關注自我,而要把注意力放在和他人的關係上,放在我給別人創造的價值上。
俱樂部的負責人和每一位參與者,正是這句話的踐行者。



人類是好敘事的生物。馬爾克斯曾講,生活不僅是人經歷了什麼,更是人記住了什麼,以及為了再次講述去記住那些故事的方式。所以告訴我你吃什麼樣的食物,玩什麼樣的運動,如何講述食物和運動,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這次回到梅州,結合客家文化來理解食物和運動,我有了全新的認知:食物從來不只關乎營養,它是一雙手傳給另一雙手的溫度,是一個族群在他鄉扎根的憑證。運動也不只是多巴胺的釋放,它是社群文化的營造,是人與人的連接。理解吃動平衡,需要和地區的文化習俗結合起來——客家祖先六次遷徙,衣冠南渡來到梅州,懸崖邊仍不肯放棄,在圍龍屋裡被看護連接的家族力量……人類健康,從來都是身心健康與精神愉悅的整體。
也在這過程里,我被麗都俱樂部的社區文化深深打動。用自己的特長愛好構建更大的社區文化,助人者自助——把注意力放在和他人的關係上,放在我給別人創造的價值上。這是我的願景。
作者說明:
高晨,廣州華南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國際部高二學生,一名立志營養學為專業及興趣的文學愛好者&理科女。從小認同「行走的風物百科」理念,也喜歡探究看見中國每寸土地的不一樣。
在媽媽的家鄉客家梅州,也有這樣有趣的不一樣,高晨在這個暑假裏帶着她的興趣專業(營養學)的眼睛,完成了一篇探究作品,希望能將她的個人成長發現和對客家梅州的熱愛,借助媒體的傳播,傳遞給更多熱愛地道風物、對客家文化感興趣的廣大讀者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