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不外放的香。

　沿着北京中軸線一路向北，來到承載古都記憶的鐘鼓樓，一間布置簡淨素雅的香坊映入眼帘。迎面而來的並非想像中的馥郁濃香，而是一縷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木桌上，藥草、花葉與木質香材安靜陳列，要俯身靠近，才能辨出幽香。北京靜芳歆文化發展有限公司清悅香坊的創始人聶焱鑫告訴記者，香水有時是讓別人知道「我噴了香」，是取悅別人的香氣，傳統合香卻更像留給自己的一點氣息：「湊近，才能聞到。」

　這份克制，也像她為事業選擇的氣質。聶焱鑫是門頭溝人，小時候，爺爺和母親會在家中做些簡單的香。她喜歡《紅樓夢》，也喜歡那些在旁人眼中似乎「沒有用」的雅事。最初只是點香、玩香，後來系統學習制香，把愛好一點點變成職業。她說：「從村里走到中軸線上，也是一步一步的。」

清悅香坊的創始人聶焱鑫為記者演示傳統民俗手工制香技藝

　她現在所做的，是對傳統香文化的承襲，卻並非對古法古方的原樣照搬。古方可以循着《香乘》等文獻復刻，真正困難的是做出自己的香。她以黃芩為特色香材研製的《清韻黃芩香》，取意於門頭溝清水河畔的草木記憶。香一經點燃，清爽的草木香韻徐徐散開，仿佛將人帶入京西林間。為了讓這份氣息穩定呈現，從香材配比到燃燒速度、煙量大小，都需要反覆調整，一款燃香有時要經過半年試驗才能定型。

　從門頭溝出發，這縷香又進入戒台寺牡丹院、潭柘寺和北京中軸線等文旅場景。

　氣味即當下。

本報記者向聶焱鑫探尋清悅香坊參加2026年服貿會的亮點

　在一塊香牌里重新學習等待

　現代人拿起手機，就能知道時間精確到幾點幾分;生活也被日程表切成一格一格。聶焱鑫正在研發的「時辰香」，卻把目光拉回鐘鼓樓古老的報時傳統。清代北京鼓樓曾使用時辰香計時：香體標有刻度，燃至特定位置，懸掛的小球落入托盤發出聲響，繼而提示此刻應擊鼓、撞鐘。

　比古老計時法更能讓人觸摸到時間的，是一塊剛脫模的香牌。香材經過研磨、過篩，與水和植物黏粉揉成香泥，再入模、壓實、脫模。它看似成形，卻還要在陰涼處慢慢乾燥約一周，其間反覆翻面，之後再打磨、打孔、穿繩。

外國遊客饒有興趣的觀看制香技藝過程

　一場完整體驗約需一至兩小時;時間有長短，親手製作的過程卻不能省略。今天，商品只需在手機上點擊幾下便能送到手中，而制香讓人重新經歷材料從鬆散到聚合、從柔軟到堅實的過程，也讓「等待一周」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聶焱鑫把這種狀態概括為「氣味即當下」。人們常為尚未發生的事憂慮，又為已經發生的事懊惱;研磨香材時，注意力只會落在手下的輕重、顆粒的粗細和眼前的一方模具上。制香不能替代醫療或心理治療，卻可以讓忙碌的現代人暫時從外界抽身，回到真實、具體、可觸摸的生活。自己磨過、壓過又等它慢慢干透的香牌，保存的不只是一縷香，也是一段屬於自己的時間。

制香用的各種珍稀中藥原料

　從一件產品到一項文化服務

　2026年服貿會將於9月9日至13日在北京首鋼園舉行。今年是清悅香坊第二次參加服貿會。聶焱鑫說，上屆參展讓這家中小文創企業直接接觸國內外客商，並對接到不少合作方。在她看來，對清悅香坊這種傳統香文化領域的中小文創企業而言，政府主動搭建國家級展示窗口，幫助小企業降低尋找渠道、拓展市場的門檻，是讓她「眼前一亮」的「精準平台賦能」。聶焱鑫表示，今年參展的核心亮點，是進一步把傳統合香從「觀賞聞香」轉化為可體驗、可帶走的傳統文化消費產品。除在地香牌外，展品還包括「曲水流觴」盤香、「戒台松影」線香、自創品牌「清韻黃芩香」，以及合香珠、蜜制香丸等。以看得見、摸得到的實物呈現古籍里的香文化。現場還設置簡易手作體驗，讓觀眾近距離感受傳統制香工藝，從不同層面嘗試讓傳統文化進入當代生活。

　這種從「只賣產品」到「提供體驗」的變化，正是香文化服務與一般文創商品的區別。在體驗中，香材可以打開來聞，香泥可以用手揉，紋樣可以自己選擇，最後帶走親手完成的作品。傳統文化由此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成為一項可進入、可參與、可體味的服務。

脫模製作完成的「平安」香牌

　今年服貿會首次在主題展核心區域設立「中國服務」展區，集中展示各地服務貿易創新成果和典型案例。對清悅香坊而言，企業可以藉助服貿會對接跨境服務商和海外渠道，了解不同市場的規則與需求，再反過來打磨香型、包裝和文化表達。與外國遊客交流時，聶焱鑫也在觀察不同客群的香型偏好。相比只把成品賣到海外，她更希望把「帶着大家一起做香」的活動帶出去。對於尚未形成出海規模、仍在尋找抓手的中小文創企業，服貿會既能降低試錯成本，也提供了觀察市場、尋找夥伴和積累經驗的機會。「這像是為本土文創搭起了一座出海的跳板。」她說。

　對於清悅香坊，「中國服務」可以落在一張木桌、一方香模和一次耐心講解中，以文化為根，將傳統轉化為當代人願意參與，也易於理解的體驗。

　一塊香牌，若干得太快，便容易開裂;一種傳統文化，若急於出海，也可能失去本來的氣質。聶焱鑫說，她願意先把每一場體驗做好，再等待合適的時機。當一位來自他鄉的體驗者低下頭，聞見自己親手壓出的清香，便觸到了中國人的時間觀、生活美學和含蓄綿長的文化氣質。這縷香不喧譁，卻能走得很遠。(記者 張宇)

　頂圖：在鼓樓中軸線上古色古香的清悅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