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語】
政績觀是發展觀的「第一粒扣子」。在全面深化改革的攻堅期,衡量一份實績的成色,不僅看數字的「顯績」,更要看制度創新的「潛績」能否經得起邊際成本的推敲。
本報推出【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系列觀察。第一期聚焦合肥,刊發《合肥模式可以複製嗎》,探討政府以國有資本為槓桿、深度嵌入產業周期的「入場」邏輯,追問「風險共擔」背後的制度條件與現實約束。報道刊出後,關於政府與市場邊界的討論持續升溫。
今天,【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系列觀察第二期走進長春經開區。這裏正在進行的是一場「供給側重構」——剝離社會職能、回歸主責主業,政府從「越位」處撤出,在「缺位」處補位。如果說合肥的啟示是「政府如何有為地入場」,那麼長春的探索則在回答另一個問題:「政府如何有序地退場、精準地在場。」
兩座城市,兩條路徑,共享同一命題:在一地一策的實踐中,找到那個「政府介入恰到好處」的臨界點。首篇聚焦長春經開區改革,深入剖析開發區與行政區銜接地帶的真實「摩擦」,並對比合肥產投的資本循環路徑,在比較中探尋「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實踐邏輯。
9月4日,長春經開區。開發區改革發展暨中國光電城項目建設推進大會在項目工地旁召開。會前,與會者走進光電產業園四期、五期項目地和奧普光電實地調研——塔吊運轉,產線調試,中國光電城的增量空間,正在這片工地上被一寸一寸地打開。
會議召開的節奏本身傳遞着信息。8月3日,吉林省委書記黃強到長春經開區調研,明確要求「把建設中國光電城作為頭等大事,下更大決心、舉全省之力建好辦成」。8月10日,經開區改革動員大會召開,改革方案進入實操層面。9月4日,長春市層面推進大會接續召開——一個月內,省級定調、區級啟動、市級推進,三級遞進,環環相扣。
這場改革被寄予的,不是一般性工作推進,而是對開發區發展路徑的一次系統性校準——讓開發區從「准政府」回歸「經濟發展主引擎」的職能本位。
拆掉一堵牆容易,重新劃定邊界則難。剝離社會職能之後,管理真空誰來填補?「畝均論英雄」的存量博弈,誰來承擔代價?一個擁有長春光機所七十餘年光學積澱的產業重鎮,能否打破「起了大早、趕了晚集」的困局?
這不是一場靠熱情驅動的改革。這是一筆關於邊際成本的細賬——關於結構性約束,關於制度摩擦,關於政府在要素配置中「退場」與「在場」的分寸拿捏。每一刀切下去,都有真實的摩擦成本;但每一寸挪移,都在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提升全要素生產率。
一、瘦身的邏輯與銜接的成本
長春經開區的改革從組織架構入手。按照「大部門、扁平化」方向,內設機構由23個壓至18個,壓減22%;事業單位壓減40%;經濟部門佔比升至83.3%。
數字清晰,但改革從來不是簡單的算術題。機構壓減之後,原先承載的教育、衛生、社區管理等社會事務正向屬地政府移交,過渡期的管理銜接和服務延續,正在制度的磨合中尋求解決方案。
一家光電信息企業可以享受高效審批的便利,但它的工程師們仍要面對一個現實問題:子女入學、家屬就醫,該找開發區還是行政區?行政職能重構的本質,是政府內部的「二次流程再造」。若銜接不暢,開發區精簡機構節省的行政成本,就會轉化為企業處理非主業事務的時間成本。這筆賬,最終要算在營商環境頭上。
改革的價值恰恰在於,它迫使制度供給在摩擦中迭代。長春經開區與屬地政府之間能否形成「管理職能剝離、服務職能延續」的制度化安排,是這場改革不「按下葫蘆浮起瓢」的關鍵觀察點。從推進節奏看,這一制度接口正在被逐一調試、校準。
二、資本的耐心與退出的焦慮
「科研—制度—空間—資本」四要素協同,資本是最市場化的變量,也是流動性最強的短板。光電產業屬於典型的長周期、高投入領域,財政補貼撐不起持續動能。
短板正在被快速補齊。9月4日的大會上,長春市發布《長春市支持光電信息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措施(試行)》,18條措施涵蓋科技創新、產業發展與國產化替代、場景應用與基金賦能、人才引進、服務保障機制五大板塊。政策工具的底層邏輯正在切換——構建覆蓋企業種子期、初創期、成長期的全周期資本賦能體系。長春錨定「1+3」產業賽道,設立總規模30億元的長春市光電信息產業相關基金。從「給政策」到「建生態」,從「財政輸血」到「基金造血」,這套全周期資本賦能體系正在重塑產業發展的底層邏輯。
投入產出的賬本正在顯現輪廓。截至目前,長春市已有43個重點項目開工建設,總投資344億元;20個簽約項目即將開工,總投資153.6億元。真金白銀正在從圖紙走向工地,從工地走向產線。
但挑戰依然存在。引導基金是否足夠「耐心」?在「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上的容錯機制能否持續?退出通道是否足夠多元?目前資本退出主要依賴IPO一條路——2026年上半年,長光辰芯成功登陸港交所,成為長春市光電信息領域首家港股上市企業。但僅有IPO一條通道是不夠的。18條措施中明確的投資容錯免責機制和產業基金投資決策小組制度,正是用制度的確定性對沖市場的不確定性,讓資本敢於「投長」、敢於「投硬」。
三、「騰籠」的賬本與「換鳥」的摩擦
「畝均論英雄」——算單位土地的產出賬,算不過來的,給光電信息產業騰地。
數據給出了積極信號。長春經開區堅持集約利用土地,畝均GDP達到50萬元,廠房利用率提升至80.3%。深化國企改革,創投集團獲信用等級評定AA+。上半年國企營收6.83億元,增長44.24%,「沉睡資產」正在轉化為「發展資源」。要素保障上,調整新增光電城產業用地39公頃,落實「拿地即開工」。
但現實中,「低效」的標籤背後,是複雜的產權關係、設備搬遷成本和人員安置壓力。長春經開區的策略是「梯度騰挪」:對不符合產業導向的企業,協助向周邊縣區轉移,給予補償和轉型指導;對有轉型意願但暫時搬不動的,通過混改或技術入股嵌入光電產業鏈。這套「補償+引導」的組合拳降低了阻力,也推高了制度性交易成本。
在「騰籠換鳥」的效率追求與「不搞一刀切」的契約精神之間找平衡,考驗的不是政策力度,而是執行力與精細度。存量利益的再配置,每一寸移動都有摩擦系數。但騰出來的空間正在兌現價值——中國光電城「珩、蘊、智、長、華、吉、啟」七大園區梯次推進,「珩、蘊、智、吉」四園滿園運行,四期長光園9月開工,五期華光園國家半導體高端裝備製造項目全面開工,七期啟光園已啟動規劃設計。產業載體拔地而起,騰出的「籠」正在換上「光的鳥」。
四、從「跟跑並跑」到「領跑突圍」——技術鏈與產業鏈的雙向貫通
對標國際坐標系,長春光電產業的坐標正在重繪。美國羅切斯特強於光學消費電子的快速轉化,德國耶拿依託蔡司構建了精密光學的全球供應鏈。長春光機所的科研實力不遜於任何一家對標機構,但產業轉化的市場觸角一度顯得遲鈍。
這一困局正在被打破。2025年,長春市光電信息產業規模達到906.3億元,向着千億級產業集群加速邁進。2026年1‑7月,經開區光電產值增速21.3%,光電產值佔比由2.6%提升至10.5%,產業能級持續躍升。光電產業連續三年保持兩位數增長,創新能力正從「跟跑並跑」向「領跑突圍」跨越。總投資超千億元的177個光電產業重點項目相繼落位建設。
產業布局清晰而具體:以經開區率先突破,引領帶動長春新區、淨月、汽開、中韓示範區協同發展,主攻半導體與高端製造、衛星技術與應用、光電傳感與儀器三大方向。中國光電城核心區位於經開區,面積5.3平方公里,重點發展半導體與高端製造、衛星技術與應用及低空經濟、光電傳感與儀器、光電材料與顯示、激光技術與應用、汽車電子六大產業集群。目標是到「十五五」末,長春市光電信息產業總規模達到1600億元以上,年均增速不低於10%。
東北「科研強、轉化弱」的癥結,根子在體制,也在市場響應機制。長春的答案是構建「政府搭台、院所破題、企業攻關」的創新共同體。長春光機所孵化的企業已形成產業矩陣,涵蓋晶片設計、晶圓製造、封裝測試全鏈條。「長光系」龍頭企業頭雁牽引,大批細分領域專精特新企業聚鏈成群。從新中國第一爐光學玻璃、第一台光柵刻劃機、第一台紅寶石激光器,到「天問一號」火星高解像度相機、「吉林一號」衛星、高性能CMOS圖像傳感器晶片——這座城市的「追光」之路,雖有起伏,從未中斷。
五、兩重逆風——正在被制度性化解
站在2026年9月,長春光電產業面臨兩重結構性壓力。
第一重,技術路線的範式轉移。全球光電技術正在從傳統光學向矽光集成、薄膜鈮酸鋰迭代。長春的優勢集中在機械光學和精密製造領域,在光電晶片、異質集成等前沿賽道上的布局深度尚待驗證。
長春的應對是制度性的。18條措施中明確了「揭榜掛帥」機制,集聚全國優質創新資源助力破解「卡脖子」技術難題;實施重點研發計劃,支持企業自主攻關或產學研聯合攻關產業關鍵技術;全力推動項目納入中央預算內投資、「兩重」「兩新」等國家資金支持範圍。在載體上,「一城七園」梯次推進——從滿園運行的四園,到9月開工的四期長光園、全面開工的五期華光園、啟動規劃設計的七期啟光園,正在從「單點突破」推向「成片成勢」。
第二重,財政的可持續性。開發區改革和光電城建設高度依賴地方財政的持續投入。宏觀經濟承壓,基建配套和產業扶持資金能否維持高強度增長?
多方資金正在加快集聚,包括爭取的專項債券、省市股權基金、各級財政資金等,為項目建設提供有力支撐。更重要的是,資本邏輯正在從「財政輸血」轉向「基金造血」——五級基金體系和新設立的產業投資基金,本質上是把產業扶持從財政支出的「流量模式」轉化為資本循環的「存量模式」。頭部企業的市場化收入在提升:長光辰芯已形成9大系列產品,出口至全球30餘個國家和地區;2026年1‑7月,借光博會平台簽約落位光電項目40餘個,長光正圓、辰英、大器、精瓷營收分別增長800%、89%、55%、46%。產業生態的抗周期能力正在增強。
吉林省的要求是「蹄疾步穩推進各項任務」——既要快,又要穩。從投入產出的邏輯看,每一分投入都在逼近那個臨界點:當產業生態越過盈虧平衡線,增長的慣性將取代政策的推力,成為前行的主引擎。
記者手記
長春經開區的改革,是一場關於政府與市場邊界的精密手術。不該管的要剝離,該管的要管好。但每一刀切下去,都有真實的邊際成本。
「早改主動、晚改被動、不改是死胡同」——方向已定。改革的成色,不看方案,不看數字,要看當政策紅利褪去、市場波動來臨時,制度供給能否支撐起產業自己的呼吸。
改革本身就是一種制度激勵。它激勵地方政府在服務供給上更加精準,激勵科研院所在成果轉化上更加主動,激勵企業在市場競爭中鍛造真實競爭力。改革最大的價值,不在於它解決了什麼,而在於它激勵了什麼——激勵一個老工業基地在陣痛中重新校準方向。
看得見的建設成效、摸得着的產業活力、感受得到的發展後勁——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廠房、正在調試的產線、正在簽約的項目,正在把「投入產出賬」從預測變成現實。
調研札記·政績觀點睛
正確政績觀,從不迴避改革的真實成本。長春經開區的「瘦身」與「騰籠」,每一刀都伴隨着制度性交易摩擦,每一寸挪移都有邊際代價。但改革的成色恰恰在於:是否敢於為長遠的「有效市場」而承受當下的「有為政府」之重。把邊界釐清,把服務做實,把科研存量激活——這便是經得起實踐與歷史檢驗的「潛績」。當177個項目、超千億元投資從圖紙走向現實,當光電產值佔比從2.6%躍升至10.5%,投入產出賬的答案正在被一筆一畫地書寫。(記者 冀文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