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長春。微雨初霽,涼風送爽。一場小雨洗去夏日的燥熱,為這座老工業城市的改革攻堅平添幾分冷靜與沉着。
長春市開發區改革發展暨中國光電城項目建設推進大會,在長春經開區光電產業核心區召開。會前,省委常委、市委書記張恩惠帶隊,與會人員實地踏察光電產業園四期、五期項目現場及奧普光電 —— 機器轟鳴,塔吊林立,吊臂在秋日長空中劃出弧線。現場調研結束,轉入會場。省委常委、市委書記張恩惠講話,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王志厚、市政協主席高志國出席,市長顧剛主持。一場把會場搬到建設一線的推進會,本身就是一次關於 「效率與邊界」 的現場勘界。
長春市各類開發區合計以不足全市3% 的土地面積,貢獻全市近60%的地區生產總值、近90%的規上工業總產值、超90%的進出口總額—— 這是「主引擎」的硬核賬本。但硬幣的另一面是:長期代管教育、醫療等社會事務,「准政府」的龐大體量正在稀釋主責主業的效率。177個光電項目、總投資超千億元正加速落位,「十五五」末1600億元的目標已錨定。開發區改革走到一個必須回答的根本命題面前:政府與市場之間,那條看不見的邊界究竟劃在哪裏?
9月4日的大會用三字定調:「進」,是推動開發區回歸經濟發展主引擎;「轉」,是以久久為功的定力主動轉型;「改」,是以制度性改革推動功能性重塑。這不僅是行政指令,更是對制度成本的精確計算。
一、長春:「搭台」的政府
長春開出的方子是「搭台」。政府不親自下場,而是重構制度環境,降低交易成本,讓市場的歸市場。南關、淨月加快「區政合一」步伐,讓開發區從社會事務中抽身,重心回到招商引資、項目建設、企業服務;人事薪酬打破鐵飯碗,以實績論英雄。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科斯曾揭示:任何制度變革都會產生交易成本,關鍵在於誰來承擔。長春的回答是 —— 政府承擔制度設計成本,換取企業交易成本的最大化降低。
長春最大的底牌不是資本,而是長春光機所七十餘年的光學積澱。新中國第一爐光學玻璃、第一台電子顯微鏡、第一台高精度經緯儀皆誕生於此;「吉林一號」 在軌161顆,組成全球最大亞米級商業遙感星座。9月4日大會上發布的「追光18條」,從科技創新到基金賦能系統鋪排 —— 科技攻關類按總投資25%補助,示範產線類按15% 補助;同步構建 「種子 — 天使 — 成長 — 重大產業 — 併購」 五級基金體系,新設20億元光電產業投資基金。
長春的政府,是制度供給者。
二、合肥:「入場」 的政府
同一道考題,合肥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合肥的路徑是「入場」—— 政府以國有資本為槓桿,深度嵌入產業的價值創造和風險分擔周期。從京東方到蔚來,再到長鑫存儲,合肥國資的出手邏輯始終如一:在企業最缺錢的時候,以股權方式進場,做「耐心資本」和「戰略合夥人」。
合肥產投管理基金總規模超千億元,累計投資企業近千家,在核聚變領域設立了15年存續期的專項基金 ——15年,就是制度化的 「時間換空間」。政府有義務托底——輿情、司法、採購、融資,全方位介入;企業則以核心產能、總部、研發中心留在本地作為 「對價」。這是一種深度的雙向綁定,本質是將行政權力轉化為資本權利。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克洛夫曾指出:信息不對稱市場中,資本會規避高風險,導致長期創新項目融資困難。合肥的解題思路是 —— 政府親自扮演那個「承擔風險的人」。
「投資 — 落地 — 培育 — 退出 — 再投資」—— 合肥產投跑通了這套全周期管理。有了這個閉環,產業政策就不再是單向輸血,而是一種有「造血」能力的資本循環。合肥的政府,是親自下場的風險合夥人。
三、不同的稟賦 不同的邊界
兩種路徑的分野,不在頭腦,而在資源稟賦的約束條件。
合肥當初是「缺」—— 缺產業基礎,缺龍頭企業。政府不進場,產業就是空白。合肥的產業崛起,本質上是 「無中生有」 的資本運作,屬增量創造型。
長春是「有」—— 有光機所,有積澱,有 「國家隊」。但存量資源被體制梗阻鎖住了。長春的改革,核心是 「盤活」—— 把沉澱的科研能力從實驗室釋放到市場中去,屬存量激活型。
一城一策,因城施策 —— 差異源於資源稟賦的現實約束,而非路徑的偏好選擇。
比較兩種模式,核心看三個維度:制度成本、資本效率、退出機制。
制度成本。長春的選擇是政府承擔制度設計的前期成本 —— 機構精簡、職能剝離、數據打通,邊際成本隨着制度完善而遞減。合肥的選擇是政府承擔資本投入的直接成本 —— 千億級基金規模、長周期持倉,邊際成本取決於項目的成敗概率。
資本效率。合肥模式的優勢在於 「快」—— 資金注入直接拉動產能落地,京東方、蔚來的案例已驗證路徑;劣勢在於 「重」—— 一旦賽道判斷失誤或周期逆轉,沉沒成本由財政兜底。長春模式的優勢在於 「輕」—— 政府不承擔直接的資本風險,而是通過制度優化讓市場自發配置資源;劣勢在於 「慢」—— 制度紅利的釋放需要時間,產業生態的培育無法靠行政命令提速。
退出機制。合肥跑通了 「投資 — 退出 — 再投資」 的閉環,IPO 和併購構成制度化的退出通道。長春的 「退出」,是政府從社會事務和微觀干預中有序撤出 —— 開發區回歸招商主責、行政區承接社會職能,用制度設計劃定權力邊界,讓市場獲得更大的自主運行空間。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里德曼曾警告:政府補貼用好了培育產業,用不好會讓企業依賴政策。合肥的循環鏈條,就是那個退出通道;長春 「讓開發區回歸主責主業」,本質上是在制度上限制權力的無限擴張。
兩條路,都在各自的邊界內,為 「有為政府」 與 「有效市場」 的共存尋找制度化出口。
四、各自的逆風與共同的曙光
合肥的風險是周期性的。當經濟逆轉,國資深度綁定的項目出現大面積虧損,「耐心資本」 就有變成 「沉沒資本」 的風險,最後的買單者是地方財政。
長春的風險是結構性的。制度改革是慢變量,產業競爭是快變量。如果 「科研 — 轉化 — 產業」 的鏈條打通得不夠快,人才和資本就會流向市場化程度更高的地區。慢,本身就是一種代價。
但9月的大會給出了最新數據。2026年1至7月,長春經開區光電產值增速達21.3%,占區域工業比重由2.6%躍升至10.5%。「珩、蘊、智、吉」 四園滿園運行,四期長光園9月開工,五期華光園全面開工,七期啟光園已啟動設計。43個重點項目已開工建設,總投資344億元;20個簽約項目即將開工,總投資153.6億元。長光辰芯成功登陸港交所。
從投入產出視角看,長春 「搭台」 模式雖見效慢於合肥 「入場」 模式,但制度基礎設施一旦鋪設完畢,釋放的乘數效應更為持久 —— 科研存量的激活沒有折舊周期,制度環境的優化沒有退出焦慮。這筆賬,慢變量,但複利效應比快變量的脈衝更深厚。
【記者手記】
長春在「鬆綁」中釋放存量,合肥在「綁定」中創造增量。兩條路徑不是單選題,而是地方政府在各自稟賦約束下的兩種探索。
比較的價值,不在於評判高下,而在於追問一個更具普遍性的命題:在一地一策的產業實踐中,如何找到那個「政府介入恰到好處」的臨界點 —— 既不過度替代市場,也不在市場失靈時袖手旁觀?
兩種路徑的並存本身就是一種激勵 —— 激勵人們在 「有為政府」 與 「有效市場」 的交叉地帶持續試錯、持續校準、持續突破。長春與合肥,一個靠 「破」 來釋放,一個靠 「立」 來創造,殊途同歸的是對邊界的不懈探尋。
那條線的終點,是制度供給與產業呼吸的同頻共振。當 「一城七園」 從藍圖變為現實,當177個項目從投資轉化為產出,當1600億元的目標從規劃走向結算 —— 這筆關於 「邊界與代價」 的賬,終將以 「產出與希望」 作答。
【調研札記】
長春的 「搭台」 與合肥的「入場」,路徑迥異,底線相同 —— 政府的介入必須有退出機制,市場的空間必須靠制度護航。兩種探索沒有高下之分,卻共同印證了一個道理:正確政績觀的核心不在「說不說」,而在「做不做」的邊界分寸。
光電產業連續三年保持兩位數增長,已經邁上千億元台階。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廠房、正在調試的產線、正在簽約的項目,正在把「投入產出賬」從預測變成現實。這筆賬的答案,不在報表裏,在工地上的塔吊間,在實驗室的顯微鏡下,在「十五五」末1600億元的目標線上 —— 看得見,摸得着,正在發生。久久為功,功不唐捐。(記者 冀文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