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黃山市歙縣,典型的江南古城。我也不曉得怎麼去形容它。怎麼說呢,你越愛則愛,你愈恨則恨。這裏,是江南之南,是山水匯聚,是傳奇之奇。
從大明絲絹案說起
四百多年前,有一個叫帥嘉謨的軍戶,閒來無事鑽進徽州府衙翻稅簿練算術。算着算着,算出一樁驚天大案——徽州六縣的「人丁絲絹」稅,不知何時被移花接木,全壓到了歙縣一個縣的頭上。每年8780匹生絹,折銀6145兩,歙縣老百姓被榨了兩百多年。
帥嘉謨拍案而起。
一個沒有功名、沒有靠山的軍戶,憑一本賬,跟整個大明官場槓上了。此後數年,他輾轉申訴,六縣爭辯,朝野震動。最終「人丁絲絹」由歙縣承擔,但負擔的均平銀減了2530兩,由徽州軍需銀和金衢道兵餉銀中抽出沖抵,六縣均無異議。
《歙縣誌》給他的評語是:「以匹夫而塵萬乘之覽,以一朝而翻百年之案。雖遭謫戍,而歙人視若壯夫俠士。」
在我心裡,他是君子!

像不像古龍筆下的人物?沒有絕世武功,只有一把算盤,走的是最笨的路,用的是最硬的骨。馬伯庸把這段歷史寫成了《顯微鏡下的大明之絲絹案》,劇中帥家默的原型就是帥嘉謨,劇中的仁華縣,就是歙縣。
今日,我之所以從這段故事說起,是因為歙縣這個地方,骨子裡就有帥嘉謨那股子勁。認死理,不認輸。這種勁頭,後來全被用在了三樣東西上——墨、硯、生活。
「原來徽墨要捶十萬杵!」
我們說墨。
徽墨的根,在歙縣。
唐末天下大亂,河北易州墨匠奚超帶着兒子奚廷珪避亂南遷,走到徽州,抬頭一看——黃山古松蒼勁,棵棵是燒煙的好料。父子倆就此落腳,把家傳的易水法與徽州松煙一鍋燴,取黃山松煙,摻珍珠、玉屑、龍腦,和以生漆,搗杵十萬次。南唐後主李煜用後大喜,賜奚廷珪國姓「李」,封墨務官,所制之墨專供宮廷。
一江春水向東流?
我想,李煜也無能為力。我憐惜他,但是,我不同情他。你活着,是想東山再起?還是想鶯鶯燕燕?
但是,文字無語,墨亦無語。

十萬杵是什麼概念?反正比李煜有骨氣!
你想想,一杵一杵地捶,要打十萬下。少一下?不行。
幾百年後,歙縣老胡開文墨廠里,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周美洪還在捶。他從1978年進廠當學徒,近五十年了,捶成了國家級非遺徽墨製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他帶出了省級傳承人3人、市級19人、縣級16人,廠里有高級工藝美術師4位,90後員工38位。
周美洪說了一句極妙的話:「做墨先守根,傳藝先傳人。」
他的兒子周健,42歲,現在是墨廠產品研發部主任。年輕遊客一撥一撥地湧進車間,周健笑着遞過小鐵錘:「來試試?捶墨力道要勻、節奏要穩。」上海來的九歲小學生接過錘子輕輕落下,驚嘆:「原來徽墨要捶這麼多下!」
因為知道李後主的絕望和才氣,研學的老師如詩介紹吧。現今,老胡開文與全國50多家研學機構合作,接待研學師生超19萬人次。

但願,李煜能知道。
筆墨春秋,迄今猶在。
十萬杵,一下沒少。沒人會去數,但捶墨的人,會堅守這個祖訓。從匠人變成了遊客,這筆賬,帥嘉謨若在。大概會拍案叫好——因為他最懂,數字背後是活生生的人。
歙硯活在人的掌心裡
再說硯。
歙硯的前身叫龍尾硯,因採石之山名龍尾山。唐開元年間,有獵人葉氏逐獸至長城裡,見疊石如城壘,瑩潔可愛,琢成一方硯台。一研之下,溫潤大過端溪。一千三百年過去了。
南唐元宗李璟已在官方組織開採,設硯務官督采。後主李煜更將它珍藏于澄心堂,與澄心堂紙、李廷珪墨並稱三寶。蘇東坡用八個字總結歙硯的好——「澀不留筆,滑不拒墨」。澀是留得住筆鋒,不讓它打滑;滑是不拒墨汁,讓它化得開。兩塊看似矛盾的特性,偏偏在一塊龍尾石上統一了
這是東方哲學裡最深邃的分寸感。

歙縣早是「中國歙硯之鄉」。省級非遺傳承人程禮輝,1972年生於歙硯世家,執刀三十五年。他的套硯《徽州無夢》耗時兩年完成,拿下了中國民間文藝最高獎「山花獎」。他有一句話說得挺好:傳承不是守舊,而是讓老工藝找到新坐標。
硯無可硯,硯有大為。
他把邊角料化廢為寶,做成可盤玩、可攜帶的「手把硯」。「玉可玩,核桃可盤,硯台為何不可?」這個問題問得狡黠,但答案很樸素——歙硯不該只活在博物館玻璃櫃裡,它該活在人的掌心裡。
歙縣是紙的「出品人」
我現在要說紙。
歙縣不產紙。紙在休寧。
但澄心堂紙跟歙縣的關係,比你想的深。南唐後主李煜在長期的書法實踐中,慢慢喜歡上產自徽州歙縣覆船山下的一種紙,厚薄均勻,柔和綿軟。他專門建了一座「澄心堂」來貯藏,自號「澄心堂紙」。李煜對它的喜愛到了什麼程度?「非澄心堂紙不書」。所以說,李煜是個昏君也不為過!而這種紙的創製者,正是徽州歙縣人吳善祠。
你看,李煜把澄心堂紙、李廷珪墨、龍尾硯三樣寶貝都藏在一座堂里。紙是歙縣人造的,墨是歙縣產的,硯是歙縣雕的。
李煜的澄心堂,本質上就是一間歙縣人的書房。
可是,卻是個末世的朝堂。
白駒過隙,時光荏苒。
一千年前,歙縣就已經在經營「中國書房」這個超級IP了。歙縣不產紙,但它是紙的「出品人」。就像一家出版社不造紙,但好紙印出來的好書,署的是它的名字。

徽州古城的根基在於「真文化」
說回當下。如今,歙縣的底氣,不止在墨和硯,而在一種活法。
徽州人重教,宋朝時書院僅十八所,至明清竟已近百家。在這片山多地少的土地上,再貧寒的人家也要讓孩子握住那支筆。陶行知,歙縣人,放棄城市優渥,跑到鄉村辦平民教育。他跟胡適同歲、同學、同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拿博士學位,同是杜威的高足,回國後胡適搞精英教育,他搞鄉村教育。他說「我們只問好不好,不問土不土」。
今天的歙縣,這種「不問土不土」的勁頭還在。
徽州古城錨定一個樸素的理念——「古城的根基在於『真文化』,生命力在於『煙火氣』」。翻譯成人話就是:老房子可以修,但別給我整成仿古贗品;老居民可以留,別給我全遷走弄成清一色的旅遊商舖。
歙縣是一幅鮮活的水墨長卷
說到底,歙縣憑什麼?
憑它是徽州府的府治。從宋宣和三年(1121年)改歙州為徽州起,府治就在歙縣。歷宋元明清四代,轄歙、黟、婺源、休寧、祁門、績溪六縣,長達790年,六縣不離不棄。徽墨、歙硯兩項技藝,雙雙列入首批國家級非遺。全縣有徽派特色工藝人才5000多人,各級非遺傳承人900人,省級及以上工藝美術大師47人。
但數字從來不是歙縣最值得說的東西。
歙縣最值得說的,是帥嘉謨拍案時的那股子倔,是李廷珪搗下的那十萬杵,是程禮輝握着手把硯在掌心轉了一圈之後說「硯台為何不可盤」,是周健遞給九歲孩子那把鐵錘時眼睛裡的笑意,是汪錦程們在深夜裡給魚燈描色時那一筆一筆的耐心。
真文化是什麼?是十萬杵,一下不少。是「澀不留筆,滑不拒墨」的六字分寸。
煙火氣是什麼? 是孩子們圍在捶墨車間裡驚呼「太神奇了」,是魚燈隊伍穿過街巷時燭火搖曳的人群,是老縣委大院那三幢蘇式小樓里飄出的茶香。
新活法是什麼? 是墨錠做成月餅形狀,是硯台變成手把件,是澄心堂紙從帝王的御用之物變成冬奧會的便箋。是「不問土不土,只問好不好」。
不要催我,我在其中。
暮色正漫上馬頭牆。回望漸暗的山水,歙縣是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長卷。你看,這座城,本身就是一方巨型歙硯。群山是硯石,江水是墨汁,千年文脈是那支從未停歇的筆,
一筆,又一筆。
此處不書房,何處是書房? (吳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