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項目亞太地區委員會第11次全體會議上,由安徽省黃山市休寧縣檔案館和浙江省金華市檔案館、浙江省蘭谿市檔案館聯合申報的《中國魚鱗圖冊(1581—1934年)》成功入選《世界記憶亞太地區名錄》。
魚鱗圖冊是中國宋代以來官府為土地登記和征派賦稅而攢造的地籍檔案,因圖冊內地塊圖形排列若魚鱗而得名,好比當下農民手中的「土地使用證」。作為歷史上的一種土地管理制度,魚鱗圖冊詳細記載了土地權屬、交易等信息,反映了當時的國家土地狀況和社會生產生活圖景。在此次「申遺」的2357冊魚鱗圖冊中,來自休寧縣的有1175冊,幾乎占到一半。
徽州典範
走進休寧縣檔案館,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本魚鱗圖冊,只見泛黃的紙頁上,地塊以墨色線條勾勒出輪廓,旁邊註記着土名、業主、四至與計稅等信息。地塊的上方一欄標註的是字號。
「這冊上面的字號是『建』字,為明萬曆丈量休寧縣三十三都八圖的魚鱗字號。」館長汪永清解釋道,字號對應的是一個區域,字號下面按順序編的是一個個地塊的流水號,如「『建』字九百五十七號、『建』字九百五十八號……」,字與號合在一起,就構成了某個區域、某塊地唯一的「身份證號」。
面對區域內數以萬計地塊的管理需求,魚鱗圖冊以《千字文》字序為核心編碼邏輯,以城坊、都圖為基本編制單元,實現「一地一號」精準定位。繪圖採用分層繪製的方式,由總圖和分冊構成,各塊土地的分幅圖連綴起來形成狀若魚鱗的總圖,展示出整體的土地分布情形。
魚鱗圖冊制度起源於南宋。紹興十二年(1142年),李椿年推行「經界法」,大規模清丈土地,繪製詳細土地圖籍,形成魚鱗圖。明代洪武二十年(1387年)在全國攢造魚鱗圖冊,標準化登記田土,與黃冊並行。清代延續並更加精細化,圖冊批註地權變動等信息,部分沿用至民國。
徽州是魚鱗圖冊制度實行的典範地區。魚鱗圖冊研究專家欒成顯在其所著的《徽州魚鱗圖冊研究》一書中指出,「山多地少,可耕之地則更為珍貴,寸土寸金,絲忽計較,毫釐必爭。於是,不得不在土地管理上下功夫……魚鱗圖冊制度的精細化管理正與徽州土地經理的高標準要求相契合。魚鱗圖冊制度自其推行伊始,就在徽州土地上紮下了根」。
魚鱗圖冊制度實行以來,歷代所造冊籍數量巨大。然而,由於改朝換代、戰亂浩劫、時代變遷等,這些冊籍大都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現今僅在休寧縣和浙江省金華、蘭溪三地保存體量相對較大。
據欒成顯多年的調查與粗略統計,目前國內外現存魚鱗圖冊總量約4500冊。其中,徽州魚鱗圖冊有3000冊以上,占大多數。談及原因,欒成顯認為,「徽州地處皖南山區,宋代以後戰亂較少,所受衝擊有限;特別是其宗族制度十分完備……世代傳承有序,長期穩定發展,與族人相關的各種文書檔案與文獻,得以世代傳承而被長期保存下來」。
世界意義
作為中國傳統社會土地管理制度的典型代表,魚鱗圖冊為國家實施土地管理、賦稅征派提供了系統性支撐,是世界土地管理制度的重要實踐產物。著名史學家何炳棣曾評價,十四世紀的中國魚鱗圖冊制度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土地制度」。經濟史專家趙岡認為,魚鱗圖冊是「人類歷史上(在計算機時代來臨以前)政府地籍管理最周詳細緻的檔案記錄」。
魚鱗圖冊採取以土地為中心的記錄方式,涵蓋了區域內各類姓氏、人群和組織,無論是個體家庭、家族宗族,還是宗教團體、官方機構,都因土地而在圖冊中產生聯繫,這為研究古代基層社會結構、經濟、文化等搭建起龐大的數據樣本。魚鱗圖冊研究專家、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副院長李義敏認為:「魚鱗圖冊是古代土地管理的大數據,實現了對基層社會人、地、權關係的有機整合,標誌着古代中國對土地資源的管理達到新高度。」
魚鱗圖冊記載內容是人與自然的信息合集。冊中包含大量的土地信息、批註、浮簽和印章,系統完整地反映了每塊土地、各個區域在歷史各個時期的荒熟、承墾、租賃、賦稅等變化情況,通過這些檔案,可以了解生態資源的歷史變遷,對人類自然生態保護具有啟示作用。
檔案記載還刷新了後世對古代女性財產權利的認知。根據已有研究,冊籍中多處記錄女性獨立擁有土地的史實,印證古代女性依法享有土地所有權;遇到土地產權問題,婦女還可以到官府爭取合法的權益。魚鱗圖冊內將婦女作為獨立的業主、出賣者、租佃者進行登記,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法律制度在財產權保護上的公平性和公正性,具有重要的進步意義。
由於每一塊不同形狀的土地面積計算及稅畝折算都需複雜幾何運算與數值處理,魚鱗圖冊攢造催生對算術的需求,促進了數學發展和珠算普及,程大位將明萬曆年間安徽休寧土地丈量技術和測算方法進行總結,理論成果納入其編寫的數學著作《算法統宗》,這部典籍遠傳日本、朝鮮、東南亞乃至歐洲,產生了廣泛的國際影響。
「魚鱗圖冊是世界上最早形成的、時間跨度最大的系統性土地普查登記檔案,是世界歷史上土地管理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人類歷史上在國家治理、社會管理等方面最有創造性的智慧結晶之一。它體現的『地籍圖冊化、產權明晰化、管理檔案化』等至今仍具備現實借鑑意義。」魚鱗圖冊「申遺」推薦專家、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主任周曉光教授表示。
聯合申遺
從延續近千年的治理智慧到走向世界的記憶遺產,魚鱗圖冊綻放高光,離不開皖浙兩省三地久久為功與協同發力。作為聯合申報地之一,休寧縣一直致力於魚鱗圖冊的搶救保護和整理挖掘。縣檔案館首任館長胡志誠,一生深耕檔案保護事業,退休後仍初心不改、心繫故紙,常年扎根庫房、伏案梳理、逐頁整理,耗時數年規整殘破冊籍、理清檔案脈絡,為魚鱗圖冊的系統性保護、研究打下堅實基礎。此後,休寧縣通過爭取國家重點檔案保護與開發項目專項資金,先後完成了近千卷魚鱗圖冊檔案的拍照、整理、修裱、目錄數據採集、掃描等搶救保護任務。
同時,休寧縣堅持以研促保,特邀欒成顯教授領銜深耕、潛心編撰,歷時七載完成《徽州魚鱗圖冊研究》專著,填補區域專項研究空白;深化校地合作,聯動浙江師範大學共建研究平台,系統推進魚鱗圖冊整理工程。李義敏教授主編的《休寧魚鱗圖冊合集》(明代卷),作為該工程的首個標誌性成果即將付梓出版,進一步推動館藏珍貴地籍檔案走出庫房、走向學界與公眾,助力徽州文書活態傳承與創造性轉化。
省、市兩級高度重視,全力支持魚鱗圖冊保護整理並申報世界遺產。在省、市檔案部門積極推動下,2023年1月,休寧縣檔案館與金華市檔案館、蘭谿市檔案館就館藏魚鱗圖冊聯合申報並成功入選第五批《中國檔案文獻遺產名錄》。此後再次聯手,繼續申報《世界記憶亞太地區名錄》,兩省檔案部門在省級層面建立了「申遺」定期會商工作機制;市級層面也建立相應工作機制,雙方先後組織數十場專家論證會、線上研討會,反覆打磨申報文本、梳理檔案價值,一步步向着世界遺產之路穩步邁進。
「『申遺』成功不是終點,而是實現更好保護利用的新起點。我們將繼續推進檔案殘卷的修復整理,深化多學科研究,進一步挖掘魚鱗圖冊的世界性獨特價值,持續做好活化傳播文章,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弘揚、中外文明交流互鑒貢獻檔案文獻力量。」汪永清表示。(記者 吳敏 通訊員 胡利龍 李曉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