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深圳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出品,深圳市戲劇家協會深圳市文藝家協會服務中心、北京破沉戲劇文化有限公司、深圳超級猴戲劇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聯合製作,同時也是香港話劇團「風箏計劃」入選劇本、第十六屆創意劇場深圳本土戲劇扶持計劃推出的女性話劇新作《烹》在深圳安托山公共文化中上演。
該劇講述了兩位擁有野心與理想的女性在烹飪屆將自身烹煮,卻拒絕獻祭的故事。喬西曾在行業登頂,開創知名法餐廳Josie’s,成為大廚,最終卻失去一切。沈璐琪恰似年輕時的喬西,有天分,懷揣夢想,因夢想易熱脹冷縮,時而自負時而自卑,自私卻又因天真而被人原諒。兩位女性,跨越5年的故事,詮釋了「烹」字原初的三重含義。
暨南大學藝術學院及珠江電影學院院長、該劇影評人李學武評論該劇時表示:參照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的觀點,將食物由生烹熟,在人類發展史上象喻自然到文明的進展;而在個人生命史中,「烹」象徵個人社會化的過程。「烹」需要火。這些原動力,對於人而言則是野心與夢想。夢想若要持續燃燒,必須有天賦持續供能——人可能因為熱愛而去做某件事,但必須因為擅長才能持續熱愛,因為擅長才能帶來外界的讚美,形成正反饋的閉環。沈璐琪擁有萬中選一的味覺天賦,能分辨出混合在一起的食材成分,能感受到只有一丟丟的果酸的微妙味道。而喬西,她的崇拜對象對她的肯定,無疑是催化物和助燃劑。

所有的夢想都是package,是命運配套銷售的一攬子人生。它包括登頂之後的無限風光,也包括攀爬過程中艱難險阻;包括別人的冷嘲熱諷,和自己鞋中的一粒沙。因此,「烹」需要容器來承載夢想,以免它滿溢,也防止它揮發,以至於最後一滴不剩。喬西是炊具,規範沈璐琪的形狀,調整她的火力。成為「夢想奴隸」的人,往往會忽略掉其他。沈璐琪會冒充記者闖入偶像家中,會在受到母親的阻攔之後深夜潛入喬西家中,要求宿醉的她幫助自己上博蒙烹飪學院。喬西用尖銳的發問使她清醒:你的夢想究竟是做某件事(如烹飪),還是獲得某件事帶來的利益榮耀(當主廚),還是為了做這件事而搭的階梯(讀博蒙)。「烹」是兩個女性之間的雙人舞,看似對抗,實為配合。喬西牽引着沈璐琪的「wants」,即想實現的表層欲望;在一次次的碰撞中助她認清自己的「needs」,即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望。
在該劇劇情中,喬西和沈璐琪的「師徒」關係體現着「烹」——山腳下仰望者的社會化過程;也體現着「享」,規則體系玩味犧牲者的痛苦,哂笑數聲。這兩層含義居於文本內部,而由「亯」字引申出來的第三重含義,「亨」則體現在觀演關係上。「亨」意味着通達順利,但在觀演關係上,「不順」才有意味——觀眾無法輕易地認同一個人物反對另一個,不能找到誰是作者的代言人時,才會開啟思考之旅。創作者隱藏得很深,絕不袒露對兩個女性的態度。這對師徒各自唱着獨立的旋律,在舞台上始終是疏離的,獨立的,走位較少交織。偶然,在深夜,無處可去的沈璐琪靠近酒醉的喬西,但很快又分離。兩條人物旋律線交錯展開,兩個女性骨子裏相似,對「烹」的態度卻在拉鋸。這是復調式的人物關係,主人公不是傳聲筒,而是自己觀念的主體。
在此意義上,《烹》並非完美,上下半場之間有斷裂之感。上半場聚焦於師徒之間的碰撞,她們陪伴彼此,卻未免越界;充滿改造對方的衝動卻又在適時止步。兩人的觀點做派都有合理性,具備完整價值。然而,下半場,喬西的頹喪、失蹤、拒絕,被解釋成因博蒙的導師、金色之夢的大廚Julien Adler長期性騷擾女學員,喬西遮蓋了此事而帶來的負疚和傷痛。上下半場均講述理想在現實面前的掙扎與破滅,揭示等級秩序對個體的吞噬,但是,在性騷擾這個極端的權力失控行為面前,只能有一種態度,一種聲音。沈璐琪個人成功的夢想在下半場微妙轉變為關於社會公義的理想。在她於理想破滅之後發出的「那我該怎麼辦」控訴面前,任何辯駁都是無恥的。因此,上半場中寶貴的「復調」式的架構,兩條旋律線之間的對位交織消失了,人物的複雜性獻祭給了主題的鮮明性。
從另一個層面來看,「烹」也是使作品成熟的藝術,需創作者的激情和觀者的批評微妙交融。藝術獻祭給觀眾,讓觀眾品評人性的幽微之處,反思假定為不證自明的社會規則,並反觀自身。而這個過程,從來無法一路亨順。不妨等時間煮劇,烹出更好的《烹》。(記者 易小婧 通訊員 李學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