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天地之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會議在河南登封舉行。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國家香山科學會議組委會原負責人楊炳忻以「追溯太極圖的由來」為題作學術報告，用一幅來自觀星台的實測太極圖，揭開了這一古老符號的科學「身世」。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一個沒有文化自信的民族是不會強大的。」楊炳忻以此開場。

　他展示了兩幅圖：一幅是流傳已久的古太極圖，另一幅是當地學者曹書敏2014年至2017年在登封告成元代觀星台連續實測365天日影后繪製的「當下實測太極圖」。兩者陰陽消長、首尾環抱的形態如出一轍。他指出，這一實驗完全符合現代科學可實證、可測量、可重複、可定量的要求，同時體現了中華古代「格物致知」的整體論思維。它既非哲學家的主觀想像，也不是「迷信」或「玄學」，而是先民長期天文觀測的精確記錄。用物理學的話說，太極圖表達的是地球與太陽相對位置關係的恆定規律，是萬古不變的天地之道。

　楊炳忻詳細還原了太極圖的誕生過程。他介紹，中國古代先民用立杆測影方法，逐日記錄正午太陽影長，發現冬至日影最長，此後陽氣上升、天氣漸暖；夏至日影最短，陰氣下降、天氣漸冷。將每天正午影長中公共長度去掉後按日序圓排列，便得到日影年集圖——太極圖。先民據此定出冬至、夏至、春分、秋分，並創立十月太陽曆：一年十個月，每月三十六天，兩個月一季，成春、夏、長夏、秋、冬五季，對應木、火、土、金、水五行。楊炳忻強調，五行源頭只有一個，即十月太陽曆；找回十月太陽曆，五行便是嚴密精確的太陽法則，《黃帝內經》中「五季」與「四時」的矛盾也迎刃而解。至今苗族、彝族等少數民族仍保留十月太陽曆的傳統年節，為失落的中原古歷提供了可靠旁證。

　那麼，太極圖在今天有什麼意義？楊炳忻認為，它最大的價值在於同時兼具兩種科學範式。一種是以可重複測量為特徵的現代還原論科學，另一種是強調整體、動態、時空統一的中華古代整體論複雜性科學。

　「你能找到第二個同時滿足『一加一等於二』和『一加一不等於二』雙重要求的實驗成果嗎？恐怕沒有。」楊炳忻說，太極圖集時間與空間於一體，南北子午線表達空間，冬至夏至點標示時間，陰陽相互包含、永不分離，是極為精妙的自然法則圖示。

　楊炳忻進而談到百餘年來的文化誤讀。 他說，「科學」一詞近代才傳入中國，古代雖有「格物致知」，卻無「科學」之名。清末甚至將歸國學習西方科技的人賜為「格致科」進士。然而，一些知識分子未深究科學本質，也未理清文化源流，便以現代科學為唯一絕對真理，批判陰陽五行，稱中醫為「有意無意的騙子」，使中華文化與中醫理論跌入低谷。這如同用刀叉標準判斷筷子是非，荒誕而流毒深遠。現代還原論在非生命領域近乎全能，但面對生命這類開放的複雜巨系統卻步履維艱。

　上世紀八十年代，西方學界正視還原論局限，倡導複雜性科學；同一時期，錢學森開創「開放的複雜巨系統」理論，提出「從定性到定量綜合集成法」，並預言「醫學的方向是中醫的現代化，最終會引起科學技術體系的改造——科學革命」。這場革命正是從還原論向複雜性科學的轉型。中華傳統的整體論思維與當代複雜性科學趨同，並非偶然，而是歷史必然。

　楊炳忻在報告中還列舉了地質學家李四光的實例。1956年西方專家斷言「中國貧油」，李四光以東方地質力學指導普查，短期內發現大慶、勝利等油田，摘掉「貧油」帽子，證明整體論學術的實踐威力。

　他還介紹，太極圖同樣贏得了西方一流物理學家的由衷讚賞。量子物理學家、諾貝爾獎得主玻爾1936年到中國後，見到太極圖便認定一陰一陽是並協原理的先河。丹麥政府授予其騎象勳爵時，他自設計的族徽正中赫然就是太極圖。美國物理學家惠勒1981年訪華，多次演講都必談玻爾與太極圖的故事，其演講集《物理學和質樸性》首頁便印着太極圖，註釋為「陰陽，玻爾用作並協原理的象徵」。楊炳忻說，這些科學巨匠的推崇，絕非出於文化獵奇，而是因為太極圖極為精美地呈現了宇宙時間與空間的對立統一。

　報告行至尾聲，楊炳忻把目光收回到中醫。他說：「只要太陽還在，地球不毀滅，中醫《黃帝內經》的思路就不會過時。」中醫以太陽回歸周期為根本，由冬至夏至認識人體寒熱，確立「寒者熱之，熱者寒之」原則；四季調神、春養肝、夏養心、秋養肺、冬養腎等理念，皆源自因天之序的自然法則。人不僅有形體，更有精氣神，儀器能發現已病卻難察未病，中醫「治未病」調理無形、扶助正氣，做到「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這些理論建立在恆定自然規律之上，具有超越時代的長青性。

　最後，楊炳忻強調，太極圖呈現的永恆自然之道，是中華民族潛藏的強大軟實力。世界諸多文明相繼中斷，唯有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關鍵在於掌握了大道規律。重新認識太極圖蘊含的精密法則，找回失落的古天文曆法源頭，不僅是為中醫正名，更是新時代樹立文化自信、守正創新、建設中華現代文明的根基。如果我們把硬實力與軟實力都提升到位，中國式發展就是真正的人間康莊大道。（記者 王皓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