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麗的康巴藏地--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縣，有一種動人的舞蹈，它自帶高原的律動，鼓點一響，幾十雙藏靴同時落地，靴筒上系的銅鈴跟着顫，鈴聲順着風跑出去很遠。老人站在圈外跟着拍手，五六歲的娃娃擠在隊伍最前面，抬腳、轉身、甩臂，動作還嫩，節拍卻分毫不差。這就是甘孜踢踏，當地人叫它 「夏卓」。在甘孜，會跳舞不是什麼稀罕本事，會跳踢踏才是。

　甘孜州素來被稱作歌舞的海洋，而甘孜縣是這片海里最亮的那一簇浪。康巴人性格里的豪爽、藏家人日子裏的自在，都擱在這雙腳上。踢踏踩下去的不只是拍子，還有這片高原上代代相傳的精氣神。

　據苯教法王扎西敦珠《苯教源緣明境》記載，踢踏舞與藏戲大約在公元八世紀至九世紀傳入甘孜。它最初並不是民間的東西，而是寺院裏的一種僧侶舞蹈，內容以詩歌吟誦為主，讚頌上師、父母與地方官長，祈求吉祥平安。傳入初期，舞步簡單，手臂前後擺動，踏步動作雖多，技巧上卻受着不小的限制。

　轉折發生在民國初年。那時的踢踏成了甘孜寺的 「扎諧」，也就是扎巴們的舞蹈。手腕的擺動、踏步的落點，一點點被琢磨出新的章法，動作開始有了講究。表演者清一色是男性，一年裏也只在秋季豐收時才有機會跳上一回。

　真正讓它活起來的，是從寺院流進民間的那一步。走出經堂之後，時間和性別的限制都鬆開了，踢踏在甘孜的村寨院落里迅速鋪開。它分出有伴奏與無伴奏，也分出聲與無聲，前者跟着樂聲走，後者全憑腳下一雙腳掌拍出節奏。參與者從成年男子擴展到孩子和女人，少兒踢踏、女子踢踏相繼成形。一門寺廟裏的儀式舞蹈，就這樣長成了全民都跳得起的日常。

　甘孜踢踏最容易被人認出來的，是它的 「手腳並用」。不同於愛爾蘭踢踏在於腳下的複雜技巧，舞者上身幾乎不動，以及西藏踢踏同樣的重腳下功夫，甘孜踢踏不滿足於炫技，而是手臂要甩，肩要開，腰身要跟着步子一起走。舞者鞋上繫着響鈴，腳一動，鈴聲就盪開，幾十個人同時起舞，鈴聲層層疊疊，像風穿過經幡。粗獷、奔放、熱情，這些形容康巴文化的詞，在踢踏上都能落到實處。它借的是踢踏的骨，唱的是藏區民間的萬種風情。

　在甘孜縣，踢踏幾乎不需要專門安排場合。春節、藏曆年、迎秋節，或者只是平日裏的一場集會慶典，只要有歌舞表演的地方，就有甘孜踢踏。它不分台上台下，圈裏圈外，跳着跳着，圍觀的人就被卷進去了。這門舞蹈因此成了甘孜人文化生活中難以割捨的一塊。

　如今，甘孜踢踏已是康北地區別具一格的舞蹈流派之一，也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它不僅走出了高原，還去到北京、成都、雲南迪慶等地登台。當藏靴踏在異鄉的舞台上，鈴聲一響，甘孜踢踏高原獨有的韻律便撲面而來。「走出去」，讓更多人的欣賞，但真正的傳承仍藏在那些沒人安排、也不需要誰教的時刻里 —— 院子裏誰起個頭，孩子就跟着抬腳;老人跳得慢了，年輕人自然放慢半拍陪着。一代人老了，下一代人接上，節拍沒斷過，它踏出的是康巴人豪爽的性情，是藏家人豁達的活法，也是藏地民間文藝那股不服輸的精氣神。(記者 羅婧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