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欲曉，歲聿雲暮。 

　新年的第一縷曦光尚未叩窗，卻先聽見了「嗒嗒」的蹄聲。它來自漢字幽深的歷史長廊，踏破三千載光陰的薄霜，由遠及近，清晰而悠長。

　世人寫馬，多著墨於追風逐電、功成名就。我卻偏愛那匹隱於筆畫之間的靈駿：它不佩金鞍，不披華韉，只負著文明的星火與歲月的塵煙，在橫豎撇捺的疆場裡，留下一路篤實又飄逸的足跡。

　且看那「馬」字：四點如蹄踏煙塵，昂首挺脊擎蒼天，末筆飛揚，便是塞外長風扯直的嘶鳴。及至簡化為「馬」，雖省卻了具象的形骸，那一筆揮就的弧線，卻凝住了所有奔騰的神韻——是將墨的奔騰，斂成了骨的清勁。

　先民造字，對馬確是偏心的。牛羊之形，總偎著阡陌田疇；犬豕之態，多繞於簷下灶旁。唯馬，從不肯被囿於方寸。它的身影，註定屬於蒼茫的曠野、無垠的沙場與望不到盡頭的驛道。因而漢字裡的「馬」，從不是靜默的符號，每個都活生生地，帶着體溫、呼吸與脾性。

　最耐尋味的，是「馬上」這尋常二字。古人跨鞍即行，鞭梢所指便是天涯。「馬上」於是成了決絕的當下，是斬斷躊躇的利落，是時光洪流中不肯隨波逐流的孤舟。千年以降，我們口中那句「馬上就來」，唇齒間依稀迴蕩著鞍韉的輕響與風息的湍急。它早已內化為一種心照不宣的契約，教我們在紛擾世事中，葆有那份「言出即行」的坦蕩與迅捷。

　而「馬虎」之趣，恰似東方哲學裡一出輕盈的寓言。將馬的警醒與虎的威猛並置，反得了懵懂蹉跎之意。許是造詞者莞爾提點：心若失了專注，縱有駿馬之捷、猛虎之勇，亦難免步履踉蹌。這匹誤入歧途的「馬」，倒映照著紅塵中常有的疏漏與恍惚。值此馬年，或當將這份「馬虎」輕輕卸下，換上一顆清明如秋水的匠心。

　馬在文明的星河裡，從不獨行。它與龍相逢，便化身為「龍馬精神」，讓翱翔九天的靈魄，接上踏實大地的力量；它與「駟」為伴，則立下「駟馬難追」的誓言，將一諾千鈞，楔入歷史的年輪。它是孟郊筆下疾馳的春風，蹄尖掠過，便綻開一路長安花；亦是曹操詩中伏櫪的老驥，縱霜鬢蕭疏，眸中仍燃點萬里烽煙。

　這匹靈性的生物，更早已跑出竹簡帛書，融入尋常巷陌的炊煙與節慶。小年除塵，是為迎它馱來嶄新氣象；窗花上的倒「福」，諧音便是「馬到福臨」；拜年時一句「馬到成功」，寄託著多少樸素而熾熱的嚮往。它不曾高踞廟堂神龕，卻始終活躍在四季輪迴與人情冷暖之中，成為民族血脈里一尊溫熱的圖騰——象徵着忠誠、勇毅、奮進與坦蕩。

　馬蹄嘚嘚，是時間本身的節奏。我們不必如逐獵般焦躁，亦無須似競渡般惶急。真正該學的，是馬的風骨：立則如山嶽沉穩，行則如江河浩蕩；眼中有不滅的星辰，足下有堅實的路途。學的更應是馬的通透：不眷戀已逝的殘陽，不空望未至的雲霞，只將每一個「此刻」，踏成堅實的印記。

　字中有馬，踏印成史。願你在嶄新的輪迴里，成為自己從容的馭者。馴服心中躁動的「馬虎」，滋養眸里澄澈的專注。以龍馬之姿，行穩千里；以明月為燈，照徹征途。讓這從漢字中蘇醒的精靈，伴你穿過歲歲煙火，奔赴那場名為「生生不息」的、永恆的遠征。（王樹成）

　頂圖：馬的字形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