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環的券商投行圈裡,沒人見過楊敬堯長什麼樣,甚至對這個名字都極為陌生。直至,2026年5月7日23點到來。
這,原本是香港交易所循例系統鎖門時間。按照《上市規則》,在港上市公司一旦停牌,需在下一個交易時段前刊發「內幕交易公告」。1780.HK,榮尊國際控股,一家總部位於新界葵涌梨木道上所謂納米市值級(nano-cap)建築公司,已定於次日一早恢復交易。所以現在有必要公開披露某些信息了,哪怕深夜壓哨。
終於,楊先生現身,對自己自上一年11月後特別是今年4月2日一系列的資本運作,給出一個相對明確的交待。
據不完全統計,港股公司每年發生的控股權變更約為60~90宗,其中市值低於20億港元的小微盤佔比55%~70%。全年營收8267萬港元,本埠僱員28人,毛利率-20.2%,6.2億股本對應的市值長期徘徊在4億港元以下,上市七年的榮尊的確唔值一提。至於楊,邊位㗎!
楊生究竟做了什麼?其實,總共也就兩筆交易:先是在意興闌珊的原大股東去年年尾散籌之際,以0.52港元/股的價格,總計6394.88萬港元吃進19.84%股權。第二次,便是在今年4月2日再次花費4368萬港元,拿下夏姓股東名下13.55%股權。
很好計算,半年間1.076億港元總投入,換來占股33.39%———一家香港上市企業單一最大股東的地位。
還有兩點應該值得關注。發生在愚人節次日的交易,單價未變,依舊系0.52港元/股,只是較上市公司當天1港元/股的收盤價有高達48%的折扣。離場者的決心還是接棒者的話術誰起了作用?晤知!同時,或許巧合也可能刻意安排,至4月8日完成股權交割進而停牌整整一個月,期間恰逢耶穌受難日、正常周末、清明節以及復活節罕見的連續5天休市。
對於市場而言,這個時間緩衝帶足以沖淡太多好奇心。即便有心者,此刻也只知曉榮尊國際曾發過一份主要股東發售股份的「自願公告」且交易最終完成,也知曉了公司已經停牌。至於更多細節,比如新東家姓甚名誰,投入了多少真金白銀,包括其資金來源,一切未知。
5月7日,一個極普通的周四。當天,香港多雲為主偶有驟雨,全天最高氣溫28°C。這天的恒生指數表現不俗,單日上漲1.57%至26626.28點,而恒生科指更是大升了3.06%。在坊間,英皇25+群星啟德演唱會受到年輕人的廣泛追捧;而普通民眾,則對港府食物環境衛生署利用第三代AI技術確定源頭解決冷氣機滴水問題更感興趣。
這一天行將結束時,作為榮尊國際新晉大股東的楊敬堯首次亮出真名,但並沒掀起太多的波瀾。
事實上,過了77天,人們才會真正領會這份白紙黑字的「夫子自道」蘊藏的秘密。就像那天去世的日本最知名偵探小說家東野圭吾在《名偵探守則》一書中說過的——要看破真相,實際上需要的情報只有那麼一丁點,而且總是存在於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
某種程度上,楊是因《公司收購及合併守則》被迫浮出水面的。根據法條,任何人連同一致行動人,在受要約公司持有30%或以上投票權後,再取得任何份額股份,都須對全部已發行股份發出強制全面要約。顯然,他越過了這條線。
於是,中英文雙語的「要約人資料」給出如下描述:楊敬堯,32歲,商人,長期透過香港及BVI(英屬維爾京群島)註冊的經濟行,全資私人投資公司做被動投資。其投資資本運用多年前來自其母親(中國一名富裕人士)獲取的財務援助,該援助包括總值約1.9億港元的上市證券。
注意,這是一段經法律人士仔細推敲過的文字,身份的定性邏輯並不複雜:商人,跨境被動投資人,用香港或BVI的殼做平台。但此處有兩處刻意留白。其一,他本人在香港的居留狀態,沒有說,只暗示了「常在香港市場活動」。其二,關於那位母親的名字、背景,以及所謂上市證券的具體標的和該筆資產進入香港的方式。
從未來視角看,第二點將變得非常關鍵且會產生連鎖反應。
然而,未來此刻還未來。熟稔香港資本市場的投資者至多產生一個印象——諾,大概又是一位內地來的二世祖,有點錢,想在股市上搞搞震。倒是一位要求匿名的資深分析人士意味深長的說:「還記得勒內·馬格利特那幅著名的《人類之子》嗎?戴着圓頂硬禮帽,穿西裝大衣,臉被一顆青蘋果擋住大半,只露出額頭和眼睛的邊緣。楊生,就是如此。」
的確,已故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就曾點評自己的作品:我們看到的每樣東西都藏着另一樣東西,我們總想看被擋住的部分。

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所畫《The Son of Man》。
投資者還是看到了些東西,而最有價值的同樣有兩條。首先,襄助楊生入局的香港力高企業融資和力高證券,相比於大名鼎鼎由朱李月華控制的金利豐和高振順旗下的瑞東集團,乃屬於擅長殼資源運作排名靠後的三線投行。考慮到後者真實的運營總部設在深圳南山,故成為那些跨境小玩家買殼時相對低調安全的合規傳送帶。
同時,楊敬堯直言「無意參與董事會,不更改業務,維持上市地位」。在港股上,控殼但不裝資源從來是門成熟的生意,其目的並不在於改善、提振公司業績,而更注重資本結構本體。買家要的其實是一個乾淨的主板殼看漲期權,是一塊鑲嵌港股代碼的離岸信用磚。至於磚怎麼搬,我話事!
他正是這麼做的。4月2日和16日,楊就用手中的榮尊股份與香港富中證券和華富建業證券完成了賬戶簽記和融資協議,拿到總計9000萬港元的部分現金外加隨時調取授信額度。好吧,1.076億港元的收購總款中真正自掏腰包部分,沒那麼多。
既然已有質押,就務必得推高股價。素來熱衷炒作仙股的人們得到明晰的看多信號。他們,沒有失望。
5月8日,1780.HK全天大漲74%收於1.74港元/股。但這仍是序曲,榮尊國際的股價從此一路開掛,至7月最後一個交易周更是達到頂峰。請看,28日升15.5%至4.17港元/股,29日再度狂拉39.57%至5.82港元/股,盤中還歷史性觸及6港元一線。
楊敬堯簽下第二筆股權買單時,1港元/股應對的是6.2億港元市值,小克拉米一個。至7月29日,公司市值則來到35.2億港元。另外切記兩個數值,楊的買入成本系0.52港元/股,持股比為33.39%。就是說,其持倉市值這天已來到12.047億港元,即賬面浮盈10.97億港元,總回報率1019.4%,年化收益率3136%。118天!
多說一句,伴隨5月8日股票復牌的強制要約,卻是「冇人理佢」的清冷。至7月9日又一個周四截止期到來時,已宣告失效。無所謂了,畢竟是一個輝煌的春夏之交。每天賺925萬港元,每小時賺38.52萬港元,每分鐘賺6420港元,每秒鐘賺107港元。或者每眨次眼,32.1港元落袋。
再換算一下,滴答一次就能在中環的7-11買5杯凍檸茶;雙眼閉合一次,就可在街邊攤檔拿走8粒裝咖喱魚丸、一瓶小玻璃樽維他奶,還能倒找6塊。要是楊生足夠大方,一天的股票收益,甚至足夠請全港15.9萬人食雙拼叉燒飯。

如果就到此為止,完美。可惜,當楊的個人資料自香港中環交易廣場跋涉1.3萬公里,再度出現在曼哈頓下城珍珠街500號那棟27層大樓里時,原本華麗的音節,突然脫軌。
這裏是紐約南區聯邦法院15A法庭。47歲的阿倫蘇布拉馬尼安,該院237年歷史上首位南亞裔法官,7月23日正式接到了一份聲明書,來自同城Kramer Levin,一家專事白領精英和富人辯護平均小時收費高達961美元的「白帽律所」。而委託人,叫「YangJingyao」。文件中表示,本人個人資產遠超個人債務,請求法院放寬對涉案賬戶的臨時限制令。
在東野圭吾去世的同一天,嫌疑人Y,楊先生,楊敬堯,現身。案件編號:1:26-cv-05474。
兩名原告來頭不小。海納國際(SIG),全球最大期權做市商之一。不過在中國,其最顯赫的名頭反倒是旗下機構2012年天使輪+A輪500萬美元投資字節跳動,峰值回報15000倍。城堡證券(Citadel),紐約交易所最大做市商,日均成交額8360億美元,橫跨50+股票/固收市場,去年公司僅交易收入122億美元,占美股總成交收入的23%~25%。對了,它亦是散戶訂單流(PFOF)吞吐絕對霸主,堪稱全球電子做市基礎設施級存在。
海納國際與城堡證券素來在華爾街期權市場互吃報價、相安無事。而本次攜手,無它,只因一宗「近年來最大的內幕交易案」。兩家公司表示,此前曾合計吃掉富途證券、老虎證券股票(美股)的大部分賣方敞口。最終,前者虧損7140萬美元,後者虧損2800萬美元,占全市場1.37億美元虧損的近72.55%。


整個案件的脈絡其實比較清晰。5月22日,中國證監會等8個部門印發《綜合整治非法跨境證券期貨基金經營活動實施方案》,對於富途、老虎、長橋境內外相關主體立案調查並予以行政處罰。其中,富途證券公司層面罰款18.5億元,老虎證券則沒收4.112億元,即兩家合計罰款22.6億人民幣。消息公布當日,富途低開34.5%,盤中最大跌幅達41.1%,最終收於89.76美元/股,跌27.53%,全天市值蒸發47.8億美元。而老虎證券以31.3%低開,盤中最大跌幅37.2%,收市時則下挫28.34%,單日蒸發2.65億美元。
有鬼!海納國際率先覺察,既有一批來自東方的匿名投資客,在5月22日前的半個月內總計投入1200萬美元,通過盈透、富途和老虎證券旗下TradeUP平台購買短期看跌期權,而回報率落在900%~1100%區間。
頗有意味的是,總部位於費城的海納國際,恰是在1987年10月19日的黑色星期一,依靠看跌期權發跡。現在,玩蛇佬被蛇咬陰溝翻船,是可忍孰不可忍。
6月29日其上訴紐約南區聯邦法院,3天後城堡證券跟進。老法師的手法從來老道,既然匿名賬戶眾多索性泛化標註John1~100,統統列為身份未明的嫌疑人,進而由法官簽署TRO(臨時限制令),凍結該批短期put的賬戶。這是一個陽謀,反向利用疼痛忍耐力逼迫那些資產較薄、需不斷調動頭寸的隱身人主動走到台前。
當然,由此溯流而上,應該也能找到5月22日處罰消息的洩密者,可能是參與制定罰則的某位官員,又或是被處罰對象中提前聽到風聲者。不過,這只能令本次起訴在道義上站穩腳跟。關鍵還是要盡快找到那些搶跑的人,以罰沒挽回損失。
據說夏日的雷陣雨前,低氣壓會導致魚兒浮到水面換氣。吃了悶虧的大佬,招數果然靈驗。

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新華社資料圖)
第一個冒頭者,前中信集團僱員、號稱「澳洲中國蓋茨比」的宋文雷。他,曾在10年前以約合6066萬美元價格買入悉尼海濱富人區1500平米臨水豪宅。其父宋鳳毅,更是個十餘家小市值A股公司流通股的常駐客。宋承認賬戶與己有關,但獲利小於150萬美元,願存入同等金額入託管賬戶換取賬戶解凍。第二個被點名的,是一家來自香港的著名私募股權機構新風天域,兩位主事人梁錦松和吳啟楠擁有不俗江湖地位,兩位也堅稱「名字重合,拉錯咗人」。
第三位嫌疑人,7月23日出現在聚光燈下,正是楊。聲明書中他對自己的表述相較5月7日的要約人資料,只多出了一個背景介紹:2020年起取得香港身份。楊的律師沒有白收高昂的費用,給他的辯護的策略非常技巧,即承認賬戶和身份;強調個人資產高於債務;對內幕交易一說不置可否;請求解除TRO但暫不會交錢存入託管。
一切似乎都很曖昧,可法官和原告對一個重合點更感興趣。沒錯,購買短期期權的時間起點是5月7日,那一天,是楊敬堯入主的榮尊國際復牌前最後的緘默期,直至深夜23點。
靜水深流的第三宗交易……
最新消息是,截至目前已被識別出的涉嫌期權內幕交易賬戶超過310個。楊是否明確涉案尚未有定論。紐約時間8月14日,南區聯邦法院將就初步禁令聽證聽取原、被告律師意見。至少在此之前,賬戶依舊處於凍結狀態。
市場資深分析人士表示,楊當下最大擔心有二。一個是其不具名的內地富商母親作為底層資產的1.9億港元上市公司證券,會否有池魚之殃。其二,7月24日令全中國富人階層心驚膽顫的財政部、國稅局2026年21號文,也就是關於離岸信託的補稅通知,很可能因其家族資產不斷曝光,以及巨額的投資收益,成為一道達摩克利斯之劍。
假設真如坊間所傳,龍湖地產創始人吳亞軍或因當初為女兒設置的海外信託可能補稅25~30億,那麼楊母又當如何?
太平洋兩岸,雙馬飲泉。(北京 子瑜)
頂圖圖源 榮尊國際控股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