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是我到紮蘭屯師範學校工作後的第一個冬天。我那時二十二歲,剛從遙遠的地方來到大興安嶺嶺西的紮蘭屯。來之前聽說過大興安嶺冷,但冷到什麽程度,心裏是沒有數的。直到真正住了下來,才明白「寒冷」的真正含義。
學校對面有一家照相館。入冬後的一天,老闆拿出水管,朝自己門前的幾棵大樹澆水。零下三十幾度的氣溫,水還沒流到樹根就結成了冰。幾分鐘後,幾棵普通的大樹變成了銀白色的冰晶雕塑,枝枝條條都裹着透明的冰殼在陽光下閃亮。到了晚上,老闆又拉來五顏六色的彩燈,往樹上一繞。霓虹燈一亮,紅的綠的藍的映在冰面上,整個照相館門前就像童話里的仙境。我站在學校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心想:這麽冷的地方。人還是會想辦法造出美來。
更多關於寒冷的記憶,是有些狼狽的。有一個早晨我醒來,想翻個身,發現被子拉不動。我以為壓住了,用力扯了幾下,還是紋絲不動。迷迷糊糊坐起來一看——棉被靠墻的一側,竟然凍在了墻上。墻壁上結了一層薄冰,被子挨着墻,夜里散出的熱氣把冰融化一點點,又迅速凍住,就這麽牢牢粘在了一起。我使勁拽了好幾下,被子才嘶啦一聲扯下來,墻皮都帶下來一小塊。
低頭看床下,更嚇人:地面上結了足足一寸厚的冰。單身宿舍是老房子,墻體保溫差,夜里呼出的水汽、暖氣管偶爾滲出的水,都在地面上凍成了鏡面一樣的冰層。後來我學聰明了,睡前把被子往床中間攏一攏,離墻遠一點。可地上的冰沒辦法,每天早晨踩着冰穿鞋,腳底吱嘎吱嘎響,直到鍋爐房燒熱了暖氣,冰才慢慢化成水。
單身宿舍沒有洗手間。整層樓的公廁在走廊盡頭,半夜去一趟,要穿過長長一段沒有暖氣的樓道,冷風從門縫鉆進來,像刀子一樣。有一天夜里,我夢見自己終於到了廁所,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半夜醒來,發現床褥濕漉漉的。楞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夢里去的廁所。
二十二歲,青年教師,在大興安嶺的冬天,居然尿了床。我躺在冰冷的濕褥子上,哭笑不得。沒人笑話我,因為沒人知道。但這件事我一直記着,不覺得丟人,它像一個標尺,量出了那個冬天到底有多冷。冷到身體會背叛你,冷到你不得不重新認識自己。可是奇怪的是,當我回憶起那個冬天時,最先湧上來的不是冷,而是光。
有時候大雪連着下好幾天,天地之間只剩下白。雪停之後,天空藍得發黑,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躺在學校操場的雪地上,仰面朝天,四周安靜。天很高很藍,雪很白很厚,那一瞬間,你會覺得世界是幹凈的、完整的、有秩序的。

趙之境作品《空谷藏幽》,2025年,紙本設色,34cmx46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