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華總商會永遠榮譽會長 謝湧海
美以伊戰爭影響深遠而廣泛,其結果遠超戰場上的軍事勝負,如果戰爭演變成持久戰,很可能成為壓垮石油美元體系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謂的「石油美元」始於1974年。當年,在時任美國國務卿基辛格的撮合下,美國與沙特阿拉伯達成的一項秘密協議。該協議的核心內容是沙特同意將美元作為石油貿易結算的唯一計價貨幣,並將石油出口收入的大部分用於購買美國國債和軍事裝備。作為交換,美國向沙特提供全面的安全保障,並支持沙特在中東地區的政治地位。這一安排迅速被其他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成員國效仿,從而確立了石油與美元之間的綁定關係,即石油美元。此後的數十年間,國際石油貿易主要以美元結算,全球各國為獲取石油資源必須儲備美元,形成全球對美元的龐大而穩定的需求。這不僅鞏固了美元作為全球主要儲備貨幣的地位,還為美國持續擴大的財政赤字和貿易赤字提供了資金保障,形成了一個穩固的全球美元流通閉環:美國通過貿易逆差向世界輸出美元,這些美元流入產油國,產油國又將大量盈餘資金購買美國國債,支撐了美國的債務低成本和美元霸權。
然而,這一體系的穩定運行高度依賴於一系列地緣政治與經濟前提。
首先,美國必須在中東地區擁有無可爭議的軍事霸權和安全承諾,能夠確保主要產油國及其運輸通道的絕對安全,以此來維護以美元計價的全球石油貿易秩序。
其次,美國必須有能力排他性的掌控全球金融和貿易結算的基礎設施,特別是由美國主導的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支付系統,這是全球經貿清算的主要渠道,其壟斷地位構成了幾近霸權的網絡效應和難以擺脫的轉換壁壘。
第三,美國自身必須對中東石油長期的高度依賴,因為這關係到其維護該地區穩定的主觀意願與成本計算。
然而,今年2月28日,美以兩國罔顧國際法,公然斬首哈梅內伊,挑起了對伊朗的侵略戰爭。據一個月來的公開資料顯示,美以低估了伊朗的軍事抵抗實力和民族團結士氣,未能實現速戰速決取勝的目標,反而有可能將戰爭打成一場持久戰,甚至地面戰。我們且不測評戰場上的軍事勝負,而是從另一側面關注到,石油美元基石己被美國自己給抽空。
首先,從軍事層面看,雖然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綜合實力,但其在海灣地區的密集軍事基地和資產在伊朗不對稱的導彈和無人機飽和轟炸下,顯得異常脆弱,基地防空系統和軍事裝備不是癱瘓,就是遭受重創,直接削弱了美國在該地區的軍事存在感和保護盟友的能力,動搖了地區盟友對美國安全保證的信心,更可能迫使它們重新審視自身的戰略選擇。
其次,經濟與能源結構的變化削弱了石油美元的根本邏輯。美國通過頁岩油革命,已從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轉變為重要的石油生產國和出口國。他對中東石油的依賴度已大不如前,甚至在石油市場上與沙特、海灣地區等傳統產油國形成了競爭關係。這意味着,美國在維護中東穩定以保障自身能源供應的動因已顯著減弱。從成本收益角度看,為了他國而深度捲入代價高昂的地區衝突,其必要性正在美國國內受到日益嚴峻的質疑。
最關鍵的是戰爭將催化全球金融與支付體系的演進。長期以來,美國經常以踢出Swift來要挾他國,出於對此類潛在金融制裁的擔憂,包括美國西方盟友在內的各國,如中國、俄羅斯,以及東盟和歐盟在內的多個主要經濟體,都在積極探索和發展獨立於SWIFT的替代性跨境支付與清算系統,例如中國的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歐盟的INSTEX機制以及各國推動的數字貨幣橋等。這些系統雖未完全成熟,但已初具雛形,並開始處理實際交易。當前這場美以伊戰爭,很可能成為這些替代系統加速發展和獲得更廣泛國際接納的催化劑。一旦這些國際清算網絡條件成熟,美國的國際結算壟斷地位將被逐步侵蝕。
長期以來,石油美元閉環的運轉,依賴於其他國家對美國的信心、安全與無可替代性。然而,由於軍事優勢的局部失效、美國自身能源地位的轉變以及金融基礎設施壟斷權的鬆動,這三者若同時因美以伊戰爭而產生疊加效應,產油國可能出於安全的現實考慮和經濟的長遠算計,逐步嘗試在石油貿易中採用美元以外的貨幣,或是一籃子貨幣。即使這個過程是漸進的,也足以鬆動石油美元的基石。美元的全球需求將不再由石油這一硬通貨為其背書,它作為儲備貨幣的溢價可能隨之衰減,從而影響美國低成本融資的能力,引發國內金融市場美債美股美匯的深刻調整。
綜上所述,美以伊戰爭的影響遠超出戰場上的軍事勝負,它可能成為壓垮石油美元體系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加速該演變過程的劇烈催化劑。它將暴露該體系所依賴的軍事保護傘的局限性,淡化石油供應安全與美元需求之間的直接關聯,並為去美元化的金融基礎設施提供至關重要的發展契機。全球貨幣與金融格局的百年之變,或許將因中東的戰火而按下一個加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