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我和友人來至在安閒的商丘古城。伴着幾絲微風,稀疏的雨點飄落在古城,浸潤着街巷的青石古道,整座老城都籠在一片淡淡的煙雨之中,溫柔而又悠遠。

商族起源(AI生成圖)
商丘古城的護城湖水,在雨霧裡泛着朦朧水光。很少有人知道,這片湖面和古城之下,層層疊壓着五座古城池。從周朝的宋國故城,到漢、唐、宋、明、清,歷朝城池層層疊加、代代掩埋,像一部被水土封存的千年史書。據說,商朝滅亡之後,周天子分封殷商後裔在此建宋國,曾經的宋國故城,就靜靜沉睡在如今商丘古城的最底層。
我從故鄉一路走來,這一路,恰好循着先民最古老的遷徙之路。
我的老家在河北滹沱河畔的平山,祖屋向東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是一個叫蒲吾的村子。這個村子歷史上悠長,原址已被東側的黃壁莊水庫淹沒。古蒲吾古稱「蕃」,正是史料記載里,先商始祖契最早定居、開創部族文明的地方。
近代學者丁山、鄒衡先生,通過文獻考據與考古發掘證實:四千八百年前,契帶領族人在滹沱河畔的蒲吾定居生活,漁獵耕種、繁衍生息,點燃了商族最早的文明煙火。
歲月變遷,山河改貌,這片商文明的始發之地,如今已經沉沒在黃壁莊水庫的萬頃碧波之下。咫尺故土,古邑沉水,每次想起,心裡都有種說不出的滄桑與敬畏。
年輕時在家鄉長大,日日看慣山水田野,只覺尋常平淡,並不懂這片土地的分量。直到這次一路向南,走進商丘古城,我才真切意識到:我走的這條路,正是四千年前商族先民南遷求生、開拓基業的路。
史書有載「先商八遷」。遠古時期,商族部族一次次遷徙,每一次,都是不舍的告別。
先民從蒲吾出發,幾經輾轉,歷經數代,到契的孫子相土,最終定都商丘。彼時氣候、環境、生存條件不斷變化,先祖們扶老攜幼、趕着牛羊、帶着農具,告別熟悉的故土,毅然南下拓荒。一代代輾轉奔波,才讓商族文明得以延續、壯大。
商族真正站穩腳跟、走向興盛,便是從相土定居商丘開始的。
他在這裏發明馬車、發展貿易、開拓疆域,「商人」「商業」的說法由此發源,殷商王朝的根基,就此牢牢扎根在豫東這片土地。
南北兩地,遙遙相望,歷史文脈一脈相承。
河北平山蒲吾,是商文明的源頭起點;商丘宋國故城,是商族文脈的接續延續。一邊沉入北方湖水,一邊深潛古城之下,源遠流長,完整串聯起四千年商代文明的脈絡。
漫步商丘細雨之中,心境格外清明。
我常常感慨:山河可變,城池可沉,歲月可遷,但文明的根脈,從來不會斷。曾經孕育先祖的故土雖已隱於水下,曾經繁華的宋城亦也深埋地下,但先民開拓不息、生生不息的精神,一直流淌在歷史的長河。
商丘的細雨,漂落在環城的湖水,匯入黃河,與滹沱河水一同東流入海。我總願意相信,山水相通、水土輪迴。此刻落在我身上的細雨,或許就是故土河湖蒸騰而起的雲水,跨越千山,在這裏與我相逢。
四千年時光流轉,山水依舊循環,血脈代代延續。
我站在商丘的煙雨中,腳下是商族後世文脈,心中是商族最初故土。相隔千里,卻因同一條文明根脈,緊緊相連。
慢慢懂得,歷史從來不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
歷史,就是一代代人離開故土、開拓遠方,又一代代不忘來路、深深念根的故事。
四千年前,先民自蒲吾啟程,開啟輝煌商脈;四千年後,後人循路歸來,讀懂山河與鄉愁。
古城會沉,舊邑會隱,時光會走,但根植血脈的記憶、綿延千年的文脈,永遠生生不息。
細雨落了千年,歲歲如常。前人踏路遠行,後人尋根回望。(王樹成)
頂圖:商丘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