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湘潭窯灣，一座由民間收藏家合力打造的博物館群，正以米斛、匾額、酒器、貨幣等尋常老物件，串起一部鮮活的地域生活史。從「公平量」的米市誠信，到門楣上的禮序風骨;從酒器中的煙火醉意，到貨幣里的家國興衰——這些看似樸素的藏品，實則承載湖湘百姓的生存智慧與倫理追求。第六屆湖南旅發大會開幕在即，讓我們一起走進窯灣，在方寸器物之間，讀懂一座城市的溫度與厚度。

　一把米斛量春秋

　湘潭人見面，至今愛問一句「呷飯了冇」。這話聽起來平常，往深里說，是這座城市千年米市留下的文化烙印。

　在湘潭米斛量具館裏，陳列着50餘件明清至民國時期的米斛、官斗、米升。這些木質量具上，刻着「正泰糧斛」「寬裕枯糧行」「李柳染堂」等老商號，稜角磨損，包漿深褐，每一道痕跡都是歲月的證詞。它們曾是湘潭米市最忙碌的「參與者」，也記錄着湘潭作為「江南四大米市」之一的繁華往事。

　唐代起，湘潭便依託湘江之利，成為湖湘糧食集散樞紐。彼時，湘潭的米谷經水路遠銷長安。史載「潭、桂、衡陽，必多積穀」，印證了這座城市的糧倉地位。至明清時期，湘潭躋身「江南四大米市」。易俗河、窯灣一帶，糧行林立，「帆檣林立，米谷如山」的盛景，吸引湘、鄂、贛、川的糧船雲集。

　米斛，就是這場糧食大流通的「裁判員」。

　湘潭的米市交易，講究一個「公」字。館內陳列的一條4.1米長的清代雕花計量長凳，一把老算盤和幾桿秤，與米斛並置，還原了當年的交易場景：夥計在計量長凳上用米斛量米，盛滿後堆起成尖再刮平。顧客可以親眼看着，這叫「明量」。賬房先生撥動算盤，聲音清脆，童叟無欺。這種公開透明的交易方式，讓湘潭米市贏得「誠信」的金字招牌，也贏得「天下糧倉」的美譽。

　但米斛的故事，不止於買賣。

　在館藏的第四部分，幾面改制而成的「油鼓」格外引人注目。原來，有些舊米斛退出流通後，被民間藝人掏空打磨，蒙上牛皮，變成了祭祀、節慶中使用的打擊樂器。從量米的工具，到溝通人神的法器，這一轉變看似突兀，實則暗合了湘潭人的精神世界——「倉廩實」之後，便要「知禮節」，要表達感恩與祈願。

　打油鼓的習俗，如今已被列入湖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鼓聲響起時，仿佛還能聽到米市碼頭的喧囂，看到糧行夥計的忙碌身影。這是一種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文化，務實、樸素，卻又充滿儀式感。

　一碗米，養活了湘潭人;一把斛，量出了湘潭魂。

　在今天看來，這些米斛早已退出實用領域，但它們所代表的「飯碗哲學」並未過時。從重視糧食安全，到講究誠信經營，再到追求精神寄託，湘潭人在米斛的起落之間，完成了一次次對生活的理解與升華。

　這，就是湘潭市井文明的底色。

　方寸間的家國

　走進華夏曆代貨幣博物館，最先讓人停下來的往往不是亮閃閃的古錢，而是幾張泛黃的紙。

　近代中國那段歷史，提起來不好受。割地、賠款，真金白銀往外流。賠不起怎麼辦?發債。

　博物館裏陳列着三張高懸的賠償債券的圖片。它們是1898年清政府為償付甲午戰爭對日賠款而發行的國內公債。兩億三千萬兩白銀的賠款，壓在當時中國人頭上，還不夠，還得靠這張紙再刮一層。

　收藏家黃慶紅把它們掛在顯眼處。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話說得直：「我就想讓來參觀的學生、國人看一眼。勿忘國恥。」

　三張紙，一道疤。

　割地、賠款救不了國。怎麼救?一代代人試。

　往前走，一張豎排繁體的票證躺在櫃子裏。上面寫着「湘潭縣知事公署發行」「憑票發光洋壹拾圓」等字樣。這是民國初年‌地方政府為解決財政、田賦問題發行的臨時貨幣。不是什麼國家大事，就是一個地方政權在亂世里維持運轉、籌措經費的憑證。它說明一個樸素的道理：不管什麼年頭，人要吃飯，錢還得轉起來。

　再往前，就是最讓人熱血沸騰的篇章。

　一張張印着「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的紙幣略顯粗糙，卻是中國革命歷史的「活化石」。1932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在‌江西瑞金‌成立，毛澤東的弟弟‌毛澤民‌任首任行長，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金融事業起點。黃慶紅把這段歷史說得很細。他說：「這是紅色貨幣，意義非凡。」

　館藏貨幣種類還有很多。從貝幣、刀幣到銀錠、銅錢，各朝各代擺了一排又一排。錢的樣子在變，道理沒變——國家要穩，錢就得穩;日子要過，錢就得轉。湘潭作為歷史上的商貿重鎮，各類貨幣在此流轉，見證了城市的繁榮與發展。

　一部貨幣史，就是一部過日子史。花點時間在華夏曆代貨幣博物館慢慢看，能從這些方寸之物里讀出興衰、讀出苦樂、讀出湘潭這地方的斤兩。

　門楣上的風骨

　過年貼的對聯是一張薄薄的紅紙，圖個吉利。但把時間往前推，老輩人掛在門上的那些木頭匾額、木頭對聯，可不只是一張紙那麼簡單。

　在楹聯匾額民俗博物館裏，一進門就能看到一塊燙金的「劉福茂漆」商號匾。那是老店舖的字號，是招牌，也是臉面。字要寫得好看，寓意要吉利，特色要明顯，街坊鄰居認不認你，先看這塊匾掛得正不正。

　再往裏走，東西就更有意思了。

　過去，匾額不能隨便掛，得看地方。在家族祠堂里，掛的是「慎終追遠」「祖德流芳」，配上神主牌位和族規家訓，一進去人就安靜了，那是講孝道、講根的地方。在縣衙大堂，掛的是「明鏡高懸」「公正廉明」，那是說給當官的人聽的——你坐在這裏，眼睛得放亮，心得放正。到了熱鬧的街市上，密密麻麻全是各家商號的匾，你爭我搶，那是市井煙火氣，也是生意人的體面。再雅一點的，私人花園裏的書齋、亭子，掛個扇形的小匾，寫上「聽雨軒」或「觀瀾閣」，景致一下子就活了起來。

　匾額也講究人情冷暖。親家過生日送什麼?在那個講究的年代，得提前一個月找木匠定製，雕刻、上漆、行書。館裏陳列的一塊送給吳少南先生50歲的祝壽匾，把這裏面的門道展示得清清楚楚。

　比起親戚之間的隆重熱鬧，官場上的禮數另有一套。館裏還有一塊清代官員劉良璧送給友人的祝壽匾，上書「德映磻溪」四個字。劉良璧是湖南衡陽人，雍正年間的進士，後來做到台灣知府、分巡台灣道，為官清廉，歸鄉時兩袖清風。所謂「磻溪」，就是姜太公當年直鈎垂釣等文王的地方，後人用來比喻賢才待用或年高德劭。這四個字說出去，既頌了對方德行光耀如磻溪之水，又暗贊這份才幹是國之棟樑。

　收藏家朱紅星將自己歷年收集的一方方珍稀匾額與楹聯集中展覽，希望大家能通過這些沉默而厚重的老物件，觸摸歷史深處的風骨，品味一代代湖湘人物傳承不息的文脈與情懷。「我們現在過生日，可能就是一個蛋糕。」他說，「但在那個年代，儀式感厚重得多。」

　一方匾額，看起來就幾個字，但門道深得很。字是誰寫的，刻得好不好，漆上得勻不勻，樣樣都是功夫。

　說到底，匾額不是掛在木頭上的字，是掛在人心上的念想。有人拿它立規矩，有人拿它撐場面，有人拿它講排場，也有人拿它求一份心安。

　這些東西現在不常見了。但站在這家博物館裏，抬頭一塊塊看過去，你會覺得那個慢悠悠的年代，其實也挺爛漫的。

　酒器里的煙火氣

　古稱錦灣的窯灣，青石板路依舊溫潤。就在這條老街上，一座由民間收藏家合力築起的「湖湘醉」酒器博物館悄然開館。200餘件酒器為磚瓦，為世人砌起一扇窺見「金湘潭」煙火氣的窗。

　湘潭酒文化源遠流長。1981年出土於湘潭九華的商代豕尊，是全國僅見的以野豬為形的青銅酒尊。三千年前，先民以它盛酒敬天地，那是湖湘酒史的濫觴。酒香順着歷史流淌，飄進唐詩里。「松醪一醉與誰同」，李商隱醉的是唐代湘潭尉鄭德璘命名的「松醪春」;杜甫漂泊湘水，留下「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千年前的酒氣，仿佛還縈繞在眼前青瓷的釉光中。

　酒器博物館以湘潭收藏家塗德華先生捐贈的200餘件酒器為核心，輔以孫亮先生的錫器珍藏，分為四大板塊，如同一部立體市井史。

　紅色文化板塊中，毛澤東同志塑像與十大元帥酒瓶整肅列陣，釉色凝重大氣，無聲訴說一個時代的風雲。歷史人物板塊里，秦始皇、漢高祖、孔子、花木蘭、四大美女、西遊記、八仙過海……上下五千年的人物在瓶身上鮮活起來，一尊酒器便是一折戲。民俗系列板塊最令人莞爾：縫紉機、收音機、老式電話——日常器物被工匠復刻成酒瓶，線條靈動，釉色瑩潤，將柴米油鹽的瑣碎釀成可以捧在手心的詩意。軍事系列板塊中，酒泉火箭發射中心、航空航天器造型的酒瓶凝望蒼穹，把現代文明的壯闊瞬間凝固在瓷與泥之間。

　塗德華最為推崇的兩套珍品，其一是「毛澤東之路紀念酒瓶」與「偉人與航母紀念酒瓶」。2013年，為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湘潭龍行天下酒業公司特製此套酒器。一瓶鐫刻偉人革命足跡，一瓶鑄航母雄姿，將紅色記憶與大國重器凝於方寸。因幾乎未曾在市場公開發行，市面上難覓蹤跡。塗德華輾轉數年，最終找到這套酒瓶的設計師本人，以誠心打動對方，方才高價請回。如今，這兩件酒器靜靜立於展台上，釉面下仿佛流淌着一段滾燙的家國記憶。

　另一套是「揚州八怪」系列。每尊人物立於山石基座之上，配以圓盤，盤面一側詩畫相映，一側刻有生平傳記。人物出自國家一級美術師王野翔之手，由景德鎮精工燒制。八人中六坐二立，坐者高約18厘米，立者約21至23厘米。基座上行書「煙花醉」與篆章「酒」字相映成趣。「八怪」或執筆沉吟，或舉杯邀月，將一部文人畫史縮進瓷瓶之間。

　錫器專區則鋪展着另一番煙火。清末民初，湘潭作為四大米市之一，商賈雲集，催生了「同仁錫器」等名號。「龍牌醬油燈芯糕，同仁錫器勝九州」——這句民諺被光緒《湘潭縣誌》收錄，贊為「巧匠名工」。展櫃中一把清代錫壺溫潤泛光，壺身鏨刻的花紋雖經百年摩挲仍依稀可辨。錫壺盛酒不跑味，曾是商賈宴飲、民間嫁娶的體面之物。婚俗中，一對酒壺、一對茶壺、一對燭台，成雙成對，寓意夫妻和美。這些器物不只是飲具，更是一段段人間煙火里的深情與祈願。

　第六屆湖南旅發大會腳步漸近，窯灣古街正以民間收藏的獨特視角，講述着「金湘潭」的另一種傳奇。它們是湖湘先民的虔誠，是文人墨客的灑脫，是商賈碼頭的喧騰，是尋常百姓的喜樂，也是這片土地從歷史深處走來的足音。

　來此一游，不必豪飲。只需在一隻只酒瓶前駐足片刻——那釉面里流轉的光，便是湘江畔最溫潤的市井味道。(來源：湘潭日報·新湘潭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