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其實是在做一場夢。」即將上演的《現代豪俠「轉」》編劇郭永康，談起主人公莫問的「大俠夢」時，對記者如此道。戲的尾聲，莫問這樣詮釋自己執守的「俠」：「俠並非瀟灑，而是在虛無之中，用想像去死守住做夢的尊嚴。」到頭來，這個渴望成為大俠的人，保住了自己發夢的權利。這齣由香港話劇團帶來的劇作將於9月19日至10月4日，在香港大會堂劇院演出，由陳淑儀執導。

   專訪現場，陳淑儀說話時聲音亮堂、神情生動，一開口就藏不住演員的底氣，與一旁語調輕柔、娓娓道來的郭永康，形成令人好奇的對比。談到戲劇，陳淑儀語氣篤定，認為戲劇「須關乎生活，關乎人」；郭永康則在旁靜靜點頭，兩人默契不言而喻。訪談之外，他們的生命軌跡也悄然重疊：都曾在銀行打滾，不顧家人反對投身劇場，也都甘願做個不肯醒來的追夢者與造夢者。

郭永康（左）與陳淑儀（右）。兩人都曾放下穩定工作，投身戲劇；郭永康認為，做這一行，「是一種追夢的處境」。（孔雀兒 攝）

   關於「夢」

   戲裏，莫問追着做大俠的夢。五十三歲，他毅然「裸辭」，上嵩山學武三年，歸來時帶着一身不合時宜的武藝，穿行於香港的車水馬龍。他在一間快餐店出現，意圖制止工作人員驅趕一位麥難民——大俠的出場，本就是行俠仗義。可他不如看上去瀟灑，反而居無定所，睡在戶外，在都市行俠時屢屢碰壁。

莫問在深夜麥當勞、公園紙皮箱與高樓之間演繹着獨自的武林。（香港話劇團供圖）

   戲外，郭永康和陳淑儀也離開了符合社會普遍期待的路，形同莫問的「裸辭」，去追一個起初不被家人認可的「夢」。郭永康在香港科技大學讀完電腦科學，也曾在銀行IT部門實習，卻背着父母交表，報考香港演藝學院。告訴父母要轉去學戲劇的那天，母親哭了。

   陳淑儀原本在銀行做貸款業務，父親盼着他申請低息貸款買樓，供完一層再供一層，往後生活便「無憂了」。他卻要離開銀行去讀戲劇。父親發脾氣，擔心他無法謀生。陳淑儀放話：「我讀完要是謀不了生，就回銀行工作！」結果畢業後真沒工作，有約兩年時間，他出門時都裝作有工作可做的樣子。

   陳淑儀回憶，七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生活沒有那麼緊張。父母雖反對，見他堅持，最後也由他去闖。「那個年代有這樣的空間，給我們這一個世代。」如今看着兒子這一代，他覺得難了。在演藝學院教書時，他遇過家長要求孩子先讀一個其他學位，有了保障，再讀自己喜歡的；也有學生已獲錄取，家人仍不讓他入學。「你追不追夢，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回想當年那個時代，他說能憑着一股固執，自己作主。

   「夢」的開始

   好似在劇中讀了許多武俠小說的莫問，小六到中學的郭永康也讀了好多江湖中的快意恩仇。這一切，始於屋邨樓下那輛流動圖書館上的《碧血劍》。他覺得這名字「很酷」，拿起第一冊，就一本接一本地借下去，也一頭紮進更廣闊的武俠天地。他笑說：「我有近視也是因為看武俠小說。」一到周末，他常從早上八點起床一路看到晚上十二點，睡覺、起來再看。從小到大都喜歡故事的他表示，「很喜歡將自己沉浸在一個虛構的世界當中，然後就想像自己是那裏的人。也可能因為這樣，所以最後就做了這一行。」少時鑽進書中江湖的郭永康，今天在舞台上創造出一個個亦真亦幻的世界。他筆下的莫問在台上立着，觀眾聽見他說：「我真的很喜歡武俠小說。它帶過我去華山之巔、見識過大漠孤煙。現實去不了的地方，想像可以帶我去。」

   而陳淑儀的夢，緣起於戲院。黑暗中，光打在他臉上，「看着銀幕裏的世界，就好像、好像整個人被吸了進去。」十七八歲時，佐敦一帶的普慶、大華、新大華戲院都還在。他算好場次，從一間走入另一間，像趕赴一場又一場秘密的約會，同日可獨自看三部電影，有時還看午夜場。「我很喜歡沉浸在那個世界，樂此不疲，一有電影就看。」鬍子發白的陳淑儀，還如那個坐在椅子上緊盯幕布的少年，依舊眼神亮亮地說着。

陳淑儀導是次的戲時，着重在劇本框架內尋找創作自由，讓演員可以發揮想像力與玩心。（孔雀兒 攝）

   心中有「俠」

   訪問中，陳淑儀說，雖然劇裏講的是俠，但香港有着相對普遍的現實價值觀，很多人為了功利目的賣力生活，「俠這個東西，就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他覺得文本中這樣的戲劇衝突很有意思——莫問偏偏想在香港做大俠。

   雖說俠彷彿來自另個世界，陳淑儀卻在當年的香港親歷過「俠義」。問起腦海中莫問的形象，他首先想到話劇團的現任藝術總監潘惠森。二十多年前，他離開香港話劇團後，以自由身接工作。潘惠森見到他，總會問一句最近有沒有工作，聽他說沒有，便招呼他來參演。他把潘惠森當時的新域劇團比作一艘小艇，撐艇的人也辛苦，卻願意讓在海裏游得筋疲力盡的人上來，喝杯茶、吃個包，歇一歇，再跳下水繼續游。

   劇場內，兒子對莫問說：「香港是不會有大俠的。」他起初不理解這位如唐吉訶德般的父親。唐吉訶德在一個騎士不再合時宜的年代，沉迷騎士小說而離開家鄉，踏上騎士之路；一如莫問，在沒有「大俠」的現代香港，仍斬釘截鐵地說：「月在天上，高不可攀；海中有月，觸手可及。心中有俠，又何必拘泥於天上地下？」郭永康也這麼認為。「如果一個人很清楚，我會覺得，他想清楚自己怎樣選擇，那就夠了。每個人的人生，其實都應該這樣，為自己負責就可以了。」這也是他從最初不被父母理解的職業決定中，慢慢體悟到的。心中有俠，便不必拘泥於天上地下；心裏有信念，自己為之負責，便足矣。

行俠之路縱然難行，莫問仍要在俗世中踐行心中的俠義。（香港話劇團供圖）

   今天的香港不一定有「大俠」，但心裏仍有「俠」、不願妥協於現實的人，說不定還不少。郭永康說，香港沒有全職話劇編劇，兩三年才寫成或發表一個劇本，收入不足以維生，只能一面做其他工作，一面寫下去。這份對戲劇的追求，讓許多人，包括郭永康，仍「一意孤行」：懷着心中的信念，握筆如揮劍，在劇場裏，與觀眾一同瀟灑走一趟江湖。

   人會離去，物會消亡，真假難明，然而心中的信念可以不消散、不用分辨真或幻。為了留住信念的那些「一意孤行」，猶如護住燭光的手、扇旺柴火的蒲扇，在這一刻，為了讓火種不滅傾注熱忱。火越燒越大，在都市樓宇的縫隙中，越燒越快，直至鋼筋水泥不再冰冷。（記者、部分圖片：孔雀兒）

劇尾，關於「豪俠」的江湖傳聞仍在延續。（香港話劇團供圖）

香港話劇團《現代豪俠「轉」》

日期：9月19日至10月4日

時間：9月19日、22至24日、26日、29及30日、10月2及3日7:45PM；9月20日、26及27日、10月1日、3及4日2:45PM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票價：HK$240至450